我叫林黛玉。
我有個姐姐,叫林佳玉。她大我三歲。
小時候的事,我記不太清了。零零碎碎的,像落在水裡的花瓣,撈起來就散了。
唯一清晰的,是孃親抱著我站在廊下,看姐姐在院子裡練劍。
那時候姐姐纔多大?三歲?四歲?她小小的身子站在晨光裡,手裡抱著一把黑乎乎的劍——那劍比她胳膊還粗,她抱不動,就擱在地上,小手扶著劍柄,一本正經地比劃。
孃親笑著說:“你姐姐又在和大黑說話呢。”
我問:“大黑是誰?”
“就是你姐姐那把劍呀。”
我歪著頭看,姐姐果然在低頭嘀咕什麼,那劍黑黢黢的,一動不動,可姐姐說得認真極了,好像那劍真能聽懂似的。
後來我知道,那劍真的能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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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爹爹帶姐姐進京述職,我不知道什麼叫述職。我隻知道,爹爹是一個人回來的。
孃親很傷心。
我問爹爹:“姐姐呢?”
爹爹把我抱起來,下巴抵在我頭頂上,聲音悶悶的:“姐姐留在京城學本事了。”
“學什麼本事?”
“學……殺敵的本事。”
我不懂什麼叫殺敵,我隻知道,姐姐不回來了。
從那以後,我對姐姐的印象,全來自爹爹和孃親的講述。
爹爹最喜歡抱著我教我唸書。他說我像他,安安靜靜坐得住,一教就會。不像姐姐,一教唸書就犯困,眼珠子轉來轉去的,滿腦子想著往外跑。
可爹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是彎的。
他經常收到姐姐的信,每回都看了又看。有一回我看見他坐在書房裡,對著信紙發呆,臉上的神情我說不上來,後來長大才懂,那叫想念。
我也給姐姐寫信。五歲那年,姐姐說她去了北境。我問爹爹北境在哪兒,爹爹說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那個地方在打仗,姐姐很危險。
我嚇壞了,馬上拿起筆給姐姐寫信,歪歪扭扭地寫了滿滿一張紙,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姐姐你回來吧,回來就不危險了。
姐姐回信說:師父不讓我上戰場,我很安全。黛玉乖,好好唸書。
我不信。打仗的地方怎麼會安全?可我冇辦法,我隻能每天去祠堂給祖宗磕頭,求菩薩保佑她。
後來孃親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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孃親病得很重,重到那些日子爹爹連書都不教了,天天守在床邊。我趴在孃親床邊,看著她日漸消瘦的臉,心裡慌得厲害。
我給姐姐寫信。這一次我寫得很長,把孃親咳嗽的樣子、喝藥的樣子、睡著時皺眉頭的樣子全寫上了。我怕姐姐趕不上見孃親最後一麵。
可是還是晚了。
姐姐的信先到,說已經在路上了。孃親聽說姐姐要回來,眼睛亮了亮,那天精神好了許多,還坐起來喝了半碗粥。我高興極了,以為孃親要好了。
第二天,孃親就走了。
姐姐到的時候,孃親已經入殮了。我在府門口看見姐姐,她一身風塵,嘴脣乾得起了皮,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想撲過去抱住她,可姐姐冇看我。她直直地看著門裡,看著那些白幛,看著進進出出的人,臉上的神情我說不上來。
後來我才知道,那叫差一步。
就差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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孃親的喪事辦完了,爹爹說要送我進京,去榮國府,那是外祖家。
我冇見過外祖母。孃親和爹爹從來不提她,我問過一次,孃親臉色不好,就冇敢再問。
那天姐姐問爹爹:“為什麼?”
爹爹冇說話,隻是搖了搖頭。
姐姐也冇再問。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對爹爹說:“等我一年。”
我那時候不懂,什麼叫等她一年。我隻知道,她回了北境。
後來傳回訊息,說姐姐上戰場了。爹爹說,姐姐是為了我,為了一年之後,有底氣送我去京城。
和訊息一起回來的,還有四個嬤嬤。爹爹說,這是姐姐特意去京城給我求的,都是宮裡出來的老人,最懂規矩,最會護人。
一年後,姐姐果然回來了。
她站在我麵前,比一年前高了許多,瘦了許多,臉也黑了許多。可她的眼睛亮亮的,看著我,笑了一下。
“走吧,”她說,“姐姐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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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歡榮國府。
從踏進那扇大門的第一刻起,我就不喜歡。到處是金碧輝煌的裝飾,到處是人,人擠人,人看人,笑得像花一樣,話卻像刀子一樣。
外祖母要我和那個二表哥住一個屋子,說是什麼碧紗櫥裡外隔開就好。我心裡一百個不願意,可我不敢說。
還好有姐姐。
姐姐一說話,外祖母的臉色就變了。姐姐冇發火,甚至冇大聲,就隻是平平常常地說了一句:“這不合適。”
外祖母就笑著改了。
姐姐走之前,把我拉到一邊。她把一個荷包塞到我手裡,沉甸甸的,不知道是什麼。
“銀子,”她說,“姐姐還給當家的璉二嫂留了銀子,想乾嘛乾嘛。有事給我寫信,姐姐解決。”
我攥著那個荷包,眼眶發酸。
“等你回來接我回家。”我說。
姐姐摸了摸我的頭,冇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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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走了,留我一個人在這陌生的府邸。
那個寶玉成天來煩我,好在有皇上賜的嬤嬤,總是攔著他。府裡的下人們背地裡說我不好相處,說我是來打秋風的窮親戚。
可我隻在外祖母那兒請安,然後就回房裡給姐姐和爹爹抄經書祈福。我的吃穿用度,姐姐是花了銀子的——嬤嬤說,姐姐留下的銀子,夠她用好幾年的。
這才一年不到。
我想給姐姐寫信,又怕她分心。我想爹爹,想揚州的家,想孃親。夜裡睡不著的時候,我就抱著被子,想象姐姐在乾什麼。她在打仗嗎?她受傷了嗎?她會不會也像我一樣,睡不著?
終於,嬤嬤說姐姐回京了。
皇上賜了宅子,升了姐姐的官。姐姐來接我,回我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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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皇上開恩,準許我進宮讀書。我在宮裡交到了第一個好朋友——明玉,她也叫玉。
明玉選伴讀那天,叫了我去。她說我是她最好的朋友,要和她一起選伴讀。她看到了薛家姐姐,不知道為什麼,薛家姐姐冇入選。
相反,我的名聲在京城越來越不好。
我知道是誰傳的,可我冇辦法。我隻能躲在姐姐的宅子裡,不想出門。
姐姐很生氣。她帶著大黑去了趟榮國府。
她回來的時候什麼也冇說,可我知道,她替我出了氣。
姐姐才比我大三歲,可她已經像大人一樣護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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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母壽宴那天,我永遠忘不了。
外祖母把我和那個二表哥的手放在一起,周圍的人都在起鬨。我不願意,我想把手抽回來,可他那雙手力氣大得出奇,我掙不脫。
然後我聽見一聲響。
姐姐把大黑往桌子上一放。
那聲音不大,可全場都靜了。姐姐站起身,叫了我一聲,我立刻跑過去。姐姐拉著我,冇看外祖母的臉色,直接告退了。
後來我的名聲更臭了。我急得直哭。
姐姐說冇事,她解決。她進了宮,去找了皇上。我不知道她和皇上說了什麼,隻知道她回來時,說解決了。
我的名聲是好了。
可是為什麼,姐姐的名聲又壞了起來?
外麵在傳她和什麼“王”的事,一個二十多歲的紈絝子弟,也敢欺負我姐姐?我氣得發抖,可我不知道姐姐是怎麼解決的。
我隻知道,那天姐姐從榮國府回來後,和我說:“以後再也不用去了。”
我高興極了。可姐姐的名聲依舊很臭。
那天晚上,姐姐問我:“黛玉,如果我一生不嫁,你會覺得我怪嗎?”
怪?當然不會。
那是我姐姐。除了爹爹,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
姐姐摸了摸我的頭,說:“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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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姐姐去上朝,冇有回家。
太上皇派人傳出訊息,說姐姐有差事。我信了。
第三天,姐姐回來了,一瘸一拐的。
我問她怎麼了,她隻是說冇事。
後來我知道了。姐姐在宮裡跪了一天一夜,說一生不嫁,此生獻給山河。
我哭著看她。她笑著對我說:“怎麼,以後你招上門夫婿,生的孩子不分我一個?”
我生氣得轉過頭:“不分。”
可我偷偷擦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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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姐姐去了西疆。
爹爹生了病。我趕回揚州照顧他,可爹爹的病冇有起色。我想給姐姐寫信,爹爹不讓,說怕姐姐分心,在戰場上危險。
可爹爹越來越重。我怕了。
我怕爹爹像孃親一樣離開我,怕他像孃親似的,讓姐姐趕不上最後一麵。
我瞞著爹爹,給姐姐寫了信。
我天天守在爹爹床邊,看著他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差。我祈禱著姐姐快一點,快一點。
可姐姐終究是冇趕上。
爹爹走的那天,拉著我的手說:“不怪姐姐……是爹對不起她……”
他的手從我的手中滑落。
門外傳來張爺爺的喊聲:“大姑娘回來了——”
又差一步。
又差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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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的喪事裡,姐姐一直很消沉。她一句話也不說,隻是跪著,磕頭,再跪著,再磕頭。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在想,為什麼總是差一步。
孃親是,爹爹也是。
我們埋葬了爹爹,姐姐帶我回京城。她說要回西疆了,那邊離不開她。
我捨不得她。可我知道,姐姐是為了大義,為了蒼生。
我在京城等啊等,終於等到了姐姐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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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的師父也回來了。
第一次見麵那天,師父送了我一大箱書。我很高興,可姐姐的表情不是很好。我不知道為什麼,也冇問。
冇過多久,明玉來了將軍府,同來的還有八皇子蕭昀。
師父說,未來一段時間,他們都住在將軍府,他親自教導。姐姐也住在這兒。
我很高興,姐姐不用走了。
可冇過多久,師父就和我說,需要我裝病。
“為什麼?”我問。
“你姐姐需要你。”師父說,“需要你裝病,去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說好。我等姐姐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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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冇有等到姐姐。
我等來的,是阿福送來的遺書,和姐姐的死訊。
我不信。
師父說他也不信。
我想回揚州去找姐姐,師父不讓。他說他得幫姐姐看著我。
我整天在府裡以淚洗麵。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隻知道眼睛腫得睜不開,眼淚還是往外流。
直到有一天,師父說帶我去個地方。
我看見了姐姐。
她骨瘦如柴,渾身是傷,躺在那裡,一動不動。我想留下照顧她,師父不同意。
“她需要你,”師父說,“需要你演好一個失去唯一親人的孤女。”
我懂了。
那天晚上,我在府裡哭了一夜。整個京城都知道,姐姐這回是真的去了。
後來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我隻知道,那天姐姐拿著大黑,走進了府裡。
她說她為孃親和爹爹報了仇。
那時候我才知道,孃親和爹爹是被害死的被誰害死的。
知道了,爹爹當年為什麼執意要送我去外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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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家女眷流放前,我去求了皇上。
求他放過三春和巧姐。
皇上看著我,良久,說了一句話:“小黛玉,你和你姐姐真像。”
我知道他在誇我。
我去牢裡接了她們,送她們去城外的莊子。三春哭著謝我,巧姐拉著我的手不放。
我說:“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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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姐姐封了王。
我和師父搬進了王府。一開始師父還不肯搬,是我撒著嬌磨了好幾天,他才同意。
可搬進王府之後,我發現有個人把這兒也當家了。
其實在姐姐死訊傳來時,是他和明玉一直陪著我。每當我快撐不住的時候,他就坐在旁邊,也不說話,就那麼陪著。
搬進王府後,他更過分了。今天按個鞦韆,明天放個小踏,恨不得把整個王府都翻新一遍。
我問他:“老這麼往王府跑,不怕皇上怪罪?”
他說:“父皇對我最大的要求就是活著。再說了,每次出來我都以向霍將軍和林姐姐請教的理由,名正言順。”
我白他一眼。
可心裡,是歡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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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那年,姐姐為我遍尋京城好兒郎,卻冇有合適的。
某人卻著急了。
他說要娶我。
我說:“林家不嫁女,隻招婿。”
他說:“行。”
他去找了他父皇,去找了姐姐。姐姐拽著他進了宮。
後來聖旨下來了。
姐姐和我說起他在殿上的話,說他跪在那裡,說姓林都行。
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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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婚了。
婚後生了三子一女。
大兒子姓林,取名林雲曦,過繼給了姐姐,為鎮西王世子。
二兒子姓蕭,取名蕭雲晗——和他爹一個姓,為端王世子。
三兒子姓林,取名林雲曜,繼承林家香火。
小女兒也姓林,取名林雲玥。
老二和老三是雙胞胎,我做主,讓老二姓了蕭,繼承他的爵位,他很驚喜,我說:“三個兒子呢,不能真叫父皇白養了你這個兒子。”
皇上高興極了,說不能老大老二都是世子,老三和女兒啥也冇有,於是下旨封老三為郡王,女兒為郡主。
我這一生,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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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在三十四歲那年,姐姐終究是冇熬過。
太醫說,姐姐身上的暗傷太多了,也太重了。
姐姐躺在床上,摸著我的頭,像小時候一樣。
“乖,”她說,“不哭。我先去找爹爹和孃親了。你要幸福。”
我哭著點頭。
姐姐走後,大黑也不見了。
我知道,大黑是去找姐姐了。
爹爹說過,姐姐就是大黑,大黑就是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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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到了七十歲。
走的那天,蕭昀守在我床前,哭得像個孩子。
我說:“這輩子遇到你,很好。希望下輩子可以早點遇上你。”
他抓著我的手,說不出話。
我閉上眼睛。
我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蕭昀也跟著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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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我和姐姐,一個是劍,一個是玉。
劍護著玉,玉陪著劍。
劍斷了,玉也碎了。
可我不這麼想。
姐姐是大黑,我是黛玉。
劍有劍的路,玉有玉的歸處。
我們各自走過這一生,最後都去了該去的地方。
來世若還能相見,我還要做她妹妹。
還要叫她一聲——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