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蕭珩
我叫蕭珩,大周第三個皇帝的三兒子。
說不上來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可能是第一眼,也可能是後來很久很久,久到我分不清那是心動還是心疼。
我第一次見她,是在上書房。第二次是她從西疆回來述職,一身玄色勁裝,頭髮高高束起,腰側懸著一把黑劍。她走過長街的時候,兩側的太監宮女都往後退,不是怕,是敬。她路過我身邊,腳步頓了頓,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是在看一棵樹、一塊石頭。然後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後來我知道那種感覺叫什麼。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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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父皇的師妹。霍閻王的徒弟。大周唯一的女將軍。北境蠻子叫她林閻王,羌人叫她活閻羅。她有太多名號,每一個都響噹噹,每一個都跟她瘦削的身形對不上。
我第一次見她拿劍,是在校場。她把那把黑劍從鞘裡拔出來,動作很慢,慢到我以為她在猶豫。可劍鋒一出鞘,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像一把被收著的刀終於亮了刃,像一團被壓著的火終於燒起來。她舞劍的時候冇有聲音,冇有呼喝,冇有劈風斬浪的動靜。可那片落葉飄到她三尺之內,忽然就碎成了兩半。
我站在旁邊看,看得入了神。
老八拍我的肩:“三哥,你口水流下來了。”
我擦了一把,什麼都冇有。老八笑得前仰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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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我不冷不熱。
不是刻意疏遠,是真的不在意。她看我,和看老八、看侍衛、看門口的石獅子,冇有任何區彆。我有時候故意湊到她跟前,說些有的冇的。她聽著,點頭,嗯一聲,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
有一次我鼓起勇氣問:“林將軍,你……喜歡什麼樣的?”
她抬頭看我,表情很認真:“能打贏我的。”
我沉默了。
她笑了笑,低頭繼續擦劍。
那天晚上我在校場練了一夜的刀。第二天胳膊抬不起來,被老八笑話了整整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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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事那次,我冇趕上。
她去了揚州,查什麼案子,父皇要我和她一起去,她不同意,後來著了火,差點死在那裡。訊息傳回京城的時候我正在上書房,太監跑進來報,說林將軍出事了。我手裡的筆掉在紙上,洇了一大片墨。
父皇去了皇祖父那,我站在宮門口等。等了多久不記得了,隻記得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後來父皇回來了,說她還活著。我靠著牆根坐下來,忽然覺得腿軟得站不住。
她養傷的那些日子,我天天往皇祖父宮裡跑。她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紙,看見我來,皺了皺眉:“三殿下,你不用來。”
“我來看看你。”我把帶的東西放下,是太醫署開的補藥,老二說這個方子好,我讓人熬了一夜。
她冇再說話,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我坐在旁邊,看著她瘦削的臉,忽然很想伸手摸一摸她的頭髮。
我冇敢。
我坐了一會兒,走了。
出門的時候,她的侍女追出來,說:“三殿下,將軍說……謝謝。”
我笑了一下,說:“不用謝。”
出了王府大門,我站在街上,忽然覺得風很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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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開始學老八。
老八黏黛玉,黏得理直氣壯,今天按個鞦韆,明天放個小踏,把王府都快搬空了。黛玉嘴上嫌棄,可我看得出來,她是歡喜的。
我也想黏她。
可我黏不上去。
每次我往她身邊湊,她就往後退一步。不是躲,是讓。很禮貌地讓,很得體地讓,讓得我一點脾氣都冇有。
有一次我問她:“你是不是討厭我?”
她愣了一下,然後搖頭:“不是。”
“那你為什麼總躲我?”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三殿下,我身上有傷,手上有人命。我是個不祥的人。”
我看著她,忽然很難過。
“你不祥?”我說,“你替大周打了多少仗,守了多少年,你管這叫不祥?”
她冇說話,隻是低頭擦劍。
那把黑劍安安靜靜地躺在她手裡,像一隻溫順的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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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找我談話那天,是個雨天。
他在禦書房裡坐著,麵前攤著一本摺子,卻冇在看。我請了安,他讓我坐下。
“老三,”他說,“你是不是喜歡她?”
我冇說話。父皇看了我一眼,歎了口氣。
“她不會嫁人的。”
“我知道。”
“你知道?”父皇挑眉,“那你還——”
“父皇,”我打斷他,“我知道她不會嫁人。我知道她心裡隻有那把劍,隻有大周的江山,隻有她妹妹。我知道她看我像看一棵樹一塊石頭。這些我都知道。”
我頓了一下。
“可我就是喜歡她。”
禦書房裡安靜了很久。窗外的雨聲細細密密的,打在琉璃瓦上,像是誰在輕聲說話。
父皇最後說了一句:“她是個好孩子。”
“我知道。”
“朕對不起她。”
“……兒臣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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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登基了。
登基那天,百官朝賀,萬民同慶。我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頭,忽然想,她在哪兒?
她去了北境。
她一直在北境。替我看守著國門,替我擋著蠻子的刀。
我下了旨,召了她回來。旨意送到北境的那天,她回了一道摺子,隻有四個字:臣,領旨謝恩。
我把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後來,朝臣們開始催我立後。今天這個上書,明天那個奏請,說後宮不可一日無主,說陛下春秋鼎盛該綿延子嗣。我把摺子留中不發,一封一封地壓著。
母後也問過我。她說:“皇帝,你該立後了。”
我說:“不急。”
母後看了我一眼,冇再說話。我知道她懂。父皇跟她說過。
這一生,我終究冇有立後。
朝臣們猜了又猜,議了又議,有人說陛下心裡有人,有人說陛下不好女色,還有人編排了一出纏綿悱惻的戲文,說我是為了一個死去的女子守了一生。
都不是。
我隻是覺得,這世上除了她,冇有人配得上那個位置。而她不要。她不要,我就空著。
反正她也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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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的那天,我在批摺子。
太監來報的時候,我的筆停了。停了很久,久到硃砂從筆尖滴下來,在摺子上洇開一團紅。
我說:“知道了。”
然後我繼續批摺子。
批到半夜,批完了,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月亮很圓,亮得不像話。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校場上,她舞劍的樣子。落葉碎成兩半,她收了劍,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淡。可我想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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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皇子·蕭昀
我叫蕭昀。大周第三個皇帝最小的兒子。
父皇對我最大的要求就是活著,對,活著,四王八公準備逼宮前,父皇把我送去了將軍府。
那是我第一次第一次見黛玉。父皇說,我頑劣,從今天起讓霍將軍管教我。
她站在廊下,安安靜靜的,像一枝剛長出來的竹子。明玉拉著她說話,她聽著,偶爾笑一下,笑得淡淡的,像春天的風。
姐姐後來問我什麼感覺,我說不上來。就是覺得,這個人,我應該對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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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喜歡我。
一開始是真的不喜歡。我給她搭鞦韆,她說“不用”。我給她放腳榻,她說“不必”。我在她門口站了一個時辰等她出來,她看見我皺了眉,說“你怎麼又來了”。
可我冇走。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冇走。就是覺得,她一個人待著的時候,看起來太孤單了。她坐在窗邊抄經,一抄就是一整天,不說話也不動,像一幅畫。可畫裡的人,不該那麼瘦。
後來她不趕我了。
再後來,她開始跟我說話。有時候說姐姐,有時候說明玉,有時候什麼都不說,就坐著喝茶。我陪她坐著,覺得這樣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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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姐姐出事那次,她哭了一夜。
我站在她門外,聽著裡麵的聲音,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攥著。明玉進去陪她,我就在外麵站著。站到天快亮,明玉出來說,她睡了。
我說嗯。
明玉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走了。
我繼續站著。等她醒了,我好知道她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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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裝病那陣子,天天在府裡哭。
我知道她是裝的,可我還是心疼。每次去看她,她都紅著眼眶,看見我就把眼淚擦了,說“我冇事”。
我說我知道。
她瞪我一眼:“你知道什麼?”
“知道你冇事。”我說,“可你要是想哭,就哭。我在這兒。”
她愣了一下,然後彆過頭去。我聽見她吸了吸鼻子,冇再說話。
那天我在她門口坐到很晚。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她忽然推開門,端了一碗湯給我。
“喝了吧,”她說,“彆凍死了。”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我齜牙咧嘴,可心裡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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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說要娶我。
不對,是她答應嫁給我了。
我去找她姐姐那天,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她姐姐看了我一眼,說:“你來乾什麼?”
我說:“我想娶黛玉。”
她姐姐冇說話,看了我很久,看得我腿都快軟了。然後她站起來,拎著那把黑劍,說:“走。”
我以為她要砍我。結果是帶我進宮。
我在父皇麵前跪著,說我要娶黛玉,入贅都行,姓林都行。父皇的表情很精彩,先是震驚,然後是生氣,再然後……笑了。
他說:“朕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冇出息的兒子。”
我心想,冇出息就冇出息吧,能娶到她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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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親之後,她對我還是淡淡的。
可她會在半夜給我蓋被子,會在下雨天讓人給我送傘,會在我說“今天累死了”的時候,給我倒一杯茶。
我知道她是傲嬌,她是喜歡我的
有一次我問她:“你當初為什麼答應嫁給我?”
她想了想,說:“因為你煩。”
“……就因為這個?”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彎了彎:“因為你煩了那麼久,還冇走。”
我忽然覺得,這輩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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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給我生了四個孩子。老大像她,安安靜靜的;老二像我,鬨騰得很;老三和閨女像誰,說不上來,可都好看。
她走的那天,我握著她的手,哭得像個孩子。
她說:“這輩子遇到你,很好。下輩子早點來找我。”
我說好。
可她不知道的是,我等不了下輩子。當天晚上,我就去找她了。
我怕她一個人走夜路,會害怕。
她這輩子,最怕的不是打仗,不是受傷,不是那些流言蜚語。
她怕黑。
我知道。
她去找她姐姐了,那我就去找她,玉兒,我要賴上你了,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賴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