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佳玉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看了一會兒，忽然一骨碌爬起來。穿衣裳，套靴子，紮頭髮，拿劍——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比平時快了一倍。
出了帳篷，外麵還是灰濛濛的。晨霧很重，把整個軍營都罩在一片朦朧裡。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馬糞的味道，有草料的味道，還有一股說不清的、獨屬於北境的凜冽。
“起來了？”
一個聲音從霧裡傳來。佳玉轉頭，看見霍昭從另一邊走過來，手裡拎著兩個熱騰騰的包子。
“師傅。”
霍昭走過來，把一個包子塞給她：“吃了。吃完走。”
佳玉接過包子，咬了一口。肉餡的，油脂混著麵香，燙得她直吸氣。但她顧不上那麼多，三兩口就吃完了。
霍昭看著她那個狼吞虎嚥的樣子，嘴角動了動，也沒說什麼。等她吃完，他轉身往前走：“跟上。”
佳玉跟在他後麵，一路往城門走去。
城門已經開了。守門的士兵看見霍昭，連忙行禮。霍昭擺擺手，大步流星地走出去。佳玉跟在他後麵，一步不落。
城外，是一片蒼茫的黃沙。
晨霧還沒散，把遠處的一切都罩得模模糊糊。隻能看見近處的沙地，和一些稀稀拉拉的枯草。風從遠處吹來，帶著一股涼意，吹得佳玉的衣角獵獵作響。
霍昭停下來，指了指遠處：“看見了嗎？”
佳玉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霧裡隱隱約約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是影子，又像是幻覺。
“那是……”她眯起眼睛。
“斥候。”霍昭說，“咱們的。每天天亮前出去，看看蠻子有沒有動靜。”
佳玉點點頭。
霍昭繼續往前走。佳玉跟在後麵，一路走一路看。
這是她第一次出城。
來北境一年多了，她一直待在城裡，待在營裡，待在師傅身邊。她看過無數次城牆外麵的方向，想過無數次城牆外麵是什麼樣子，但從來沒有真正走出來過。
現在她走出來了。
腳下的沙地軟軟的，踩上去有些陷。風比城裡大多了，吹得她幾乎站不穩。遠處什麼也看不清，隻有一片灰濛濛的天，和一片灰濛濛的地。
她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像是走進了另一個世界。
霍昭走得不快，但一步是一步，穩得很。佳玉跟在他後麵，學著他的樣子走。走了不知多久，霍昭忽然停下來，指了指地上。
“看。”
佳玉低頭看去。
地上有一串腳印。不是人的腳印，是馬蹄印。很深，很亂，一直延伸到遠處。
“蠻子的斥候。”霍昭說，“昨晚來過。
佳玉蹲下來，仔細看那些馬蹄印。她跟著師傅學過看痕跡，但這是第一次看真的。那些印記在她眼裡，忽然活了過來——馬的速度，人的數量，來的方向，去的方向，全都變得清晰起來。
“五匹馬。”她說，“往北邊去了。”
霍昭點點頭，眼裡閃過一絲滿意。
“繼續走。”
他們又走了很久。
太陽漸漸升起來了。晨霧散去，遠處的景色一點點顯露出來。還是黃沙，還是枯草，還是灰撲撲的天。但看得更遠了，能看到遠處有一道隱隱約約的山脈，能看到天邊有幾點黑影在移動。
“那是山。”霍昭指了指那道山脈，“翻過那道山，就是蠻子的地盤。”
佳玉看著那道山，眼睛亮亮的。
“師傅，咱們什麼時候翻過去？”
霍昭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急什麼？”他說，“先把這邊看明白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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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玉點點頭，繼續看。
他們在外麵走了一整天
霍昭帶著她，沿著邊境線走了幾十裡。他指給她看哪裡是水源，哪裡是適合紮營的地方，哪裡是蠻子經常出沒的路線，哪裡是咱們的斥候藏身的地點。他一邊走一邊講，講那些她隻在兵書上讀過的東西，怎麼變成眼前的景象。
佳玉聽著，看著，記著。
天快黑的時候，他們往回走。
佳玉的腿已經酸了，腳底也磨出了泡。但她咬著牙，跟在師傅後麵，一步不落。
霍昭走在前麵，忽然頭也不回地問：“累嗎？”
佳玉愣了一下，說：“不累。”
霍昭哼了一聲：“說實話。”
佳玉沉默了一會兒，說：“累。”
霍昭沒回頭，隻是說：“累就對了。你以為巡邊是逛園子？”
佳玉沒說話。
霍昭又說：“明天還來。”
佳玉的眼睛亮了：“好！”
霍昭沒再說話，大步往前走。
佳玉跟在後麵，腿雖然酸，腳雖然疼，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高興。
這纔是她想要的。
不是待在城裡，不是聽別人講，不是看那些紙上畫的地圖。是走出來，親自看，親自走，親自感受這片土地是什麼樣子。
她忽然想起霍去病。
那個十七歲封冠軍侯的少年，是不是也這樣走過？
是不是也這樣，一步一步，走過那些後來成為戰場的地方
她不知道。
但她想試試。
回到營裡，天已經全黑了。
佳玉隨便吃了點東西，回到帳篷裡，倒在床上，動都不想動。
但她還是掙紮著爬起來，拿出紙筆，給妹妹寫信。
“玉兒：
姐姐今天跟著師傅去巡邊了。走了很遠很遠，腿都走酸了。但姐姐很高興，因為終於走出了那座城，看到了外麵的世界。
外麵什麼都沒有，隻有黃沙和枯草。但姐姐知道，總有一天，這裡會成為戰場。姐姐會站在這裡，保護咱們的家，保護爹爹，保護你。
你在家好好的，跟著嬤嬤們學本事。一年後，姐姐來接你。
等姐姐回來。
姐姐”
寫完了，她把信摺好，放在枕頭邊。
明天讓人送走。
她躺下來，閉上眼睛。
腿還在疼，腳還在疼，渾身都疼。但她的嘴角卻彎著。
她想起師傅說的話。
“活著回來。”
她會的。
她還要送妹妹進京，還要保護爹爹，還要做很多很多事。
她一定會活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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