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玉十歲那年的秋天,蠻子來了。
那天天還沒亮,號角聲就響徹了整個軍營。佳玉從床上跳起來,抓起衣裳就往身上套。她的手很穩,一點都沒有抖——這兩年來,她聽過無數次號角,演練過無數次緊急集合,早就習慣了。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號角的聲音比往常更急,更長,更刺耳。
她穿好衣裳,抓起放在床邊的那把劍。
不是那把小劍。
是大黑。
那把跟了她十年的劍,那把抓週時就抱在懷裡的劍,那把從蘇州帶到京城、從京城帶到北境的劍。她已經長高了,大黑握在手裡,終於不再顯得那麼大。劍鞘上的紋路被她摸得光滑了許多,在昏暗的帳篷裡泛著幽幽的光。
她把劍掛在腰間,掀開帳門,跑了出去。
外麵已經亂成一團。士兵們從各個帳篷裡衝出來,有的在穿盔甲,有的在拿武器,有的在牽馬。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大聲傳達著命令。
佳玉穿過人群,往霍昭的帳篷跑去。
跑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來。
霍昭站在前麵,已經穿戴整齊,正看著她。
“師傅!”
霍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間那把劍上停了一瞬,然後點點頭:“跟上。”
他轉身就走。
佳玉跟在他後麵,一路往城門的方向跑去。
城牆上,士兵們已經列好了隊。弓箭手站在垛口後麵,箭搭在弦上,等著命令。刀盾手站在他們後麵,盾牌舉得高高的,在晨光下閃著冷光。
霍昭走上城牆,佳玉跟在他後麵。
她往遠處看去。
遠處,黃沙漫卷。
黃沙裡,有無數的黑影在移動。
那些黑影越來越多,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是馬,是騎兵,是蠻子。他們騎著矮小但耐力的馬,穿著皮袍,舉著彎刀,呼嘯著衝來。
像潮水。
像黑色的潮水,從地平線上湧過來,湧過來,湧過來。
佳玉站在那裡,看著那片黑色的潮水,忽然覺得渾身的血都熱了起來。
她等這一天,等了兩年。
“怕嗎?”霍昭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佳玉轉過頭,看著師傅。
兩年過去,師傅的頭髮更白了,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但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像兩隻燃燒的燈籠。
佳玉搖搖頭:“不怕。”
霍昭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一閃就沒了。但佳玉看見了。
“好。”霍昭說,“那就站這兒看著。”
佳玉愣了一下:“師傅,我——”
“看著。”霍昭打斷她,“第一次上陣,先看著。”
佳玉咬了咬嘴唇,沒再說話。
霍昭轉過身,開始發號施令。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出去。弓箭手準備,刀盾手準備,城門留一條縫,預備隊候著——一條一條的命令傳下去,士兵們有條不紊地執行著。
佳玉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聽著他的聲音,眼睛卻一直盯著遠處那片黑色的潮水。
潮水越來越近了。
她已經能看清那些蠻子的臉——他們留著長長的頭髮,臉上塗著花花綠綠的顏色,嘴裡發出嗷嗷的怪叫。彎刀在他們手裡揮舞著,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放箭!”
霍昭的命令一下,箭矢如雨點般射出去。
沖在最前麵的蠻子倒下一片。但後麵的蠻子踩著他們的屍體,繼續往前沖。
“放箭!”
又是一片箭雨。
又是一片蠻子倒下。
但他們還是往前沖。
佳玉看著這一幕,手心攥出了汗。
她想起兵書上寫的那些話。想起師傅教她的那些東西。想起這兩年來,她站在城牆上看著師傅帶兵出去打仗,想起那些漫長的等待,想起那些日夜不停的練功——
“刀盾手準備!”
霍昭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蠻子已經衝到城下了。他們架起雲梯,開始往上爬。城上的士兵用長矛往下捅,用石頭往下砸,用滾燙的熱油往下澆。慘叫聲,喊殺聲,兵器的碰撞聲,混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佳玉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
她的手已經握住了大黑的劍柄。
劍柄涼涼的,滑滑的,被她握得發燙。
她轉過頭,看著霍昭。
霍昭正看著城下的戰況,眉頭微微皺著。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師傅。”佳玉開口。
霍昭沒回頭。
“師傅,”佳玉又說了一遍,“讓我下去。”
霍昭終於轉過頭,看著她。
十歲的丫頭,站在他麵前,腰闆挺得筆直。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是裡麵有兩團火在燒。她的手握著那把黑色的長劍,握得緊緊的,指節都泛白了。
霍昭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想好了?”他問。
佳玉點點頭。
霍昭又看了她一眼,忽然說:“記住我說的話。”
佳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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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回來。
“記住了。”她說。
霍昭沒再說話,隻是擺了擺手。
佳玉轉身就跑。
她跑下城牆,跑過城門,跑進那片喊殺聲裡。
身後,霍昭站在城牆上,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裡。
旁邊的副將急了:“將軍,少將軍她才十歲——”
霍昭沒回頭,隻是說:“她等這一天,等了兩年了。”
副將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霍昭看著城下,忽然又說:“讓人盯著點。有事就拉回來。”
副將領命,連忙去了。
城下,佳玉已經衝進了戰團。
四周全是人。有自己人,有蠻子,有刀光劍影,有喊殺聲慘叫聲。她握緊大黑,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師傅教過的那些東西。
刺。挑。劈。抹。
她一劍刺出去,刺中一個蠻子的肩膀。那蠻子慘叫一聲,手裡的彎刀掉在地上。她沒有停,轉身又是一劍,擋住另一個蠻子砍過來的刀。
“當”的一聲,刀劍相撞,震得她虎口發麻。
但她沒有後退。
她咬著牙,往前一步,又是一劍。
大黑在她手裡,像是活了過來。
那把跟了她十年的劍,第一次飲到了血。
佳玉不知道自己殺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她隻知道,她的手已經麻木了,胳膊已經擡不起來了,渾身上下都是血——有自己的,有別人的,分不清。
但她還在揮劍。
刺。挑。劈。抹。
一遍又一遍。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有人喊:“退了!蠻子退了!”
佳玉愣了一下,擡起頭。
真的退了。
那些黑色的潮水,開始往後退。他們扔下雲梯,扔下屍體,扔下那些受傷的同伴,拚命地往回跑。
城上的弓箭手又開始放箭,箭矢追著那些逃跑的背影,又倒下了一片。
佳玉站在那裡,看著那些越來越遠的背影,忽然腿一軟,單膝跪在地上。
大黑撐著地,沒讓她倒下。
她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混著血水,從額頭上流下來,流進眼睛裡,蜇得生疼。
“少將軍!”
有人跑過來,把她扶起來。是幾個老兵,平時跟她一起吃飯、一起說話的那些人。
“少將軍,您沒事吧?”
“少將軍,您受傷了沒有?”
“少將軍,您太厲害了!我親眼看見您殺了三個!”
佳玉聽著那些聲音,擡起頭,看著他們。
他們的臉上有血,有汗,有煙塵,但眼睛裡全是光。
那是看著自己人的光。
她忽然笑了。
“我沒事。”她說。
話音剛落,她眼前一黑,往前倒去。
醒來的時候,她已經躺在帳篷裡了。
身上包著繃帶,胳膊上腿上好幾處傷口,火辣辣地疼。但她動了動手腳,都能動,骨頭沒斷。
她鬆了口氣。
“醒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佳玉轉過頭,看見霍昭坐在旁邊,正看著她。
“師傅。”
霍昭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殺了幾個?”
佳玉愣了一下,想了想:“不知道。三個?四個?記不清了。”
霍昭點點頭,沒說話。
佳玉看著他,忽然問:“師傅,我……行嗎?”
霍昭看著她,十歲的丫頭,躺在那裡,臉上還帶著傷,眼睛卻亮亮地盯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佳玉看見了。
“還行。”他說。
佳玉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她一笑,牽動了傷口,又“哎喲”一聲皺起了臉。
霍昭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那把劍,不錯。”
佳玉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放在床邊的大黑。
黑色的劍鞘上,沾著已經乾涸的血跡。
她伸手摸了摸。
劍鞘上的紋路還是那麼光滑,那麼熟悉。
“大黑。”她輕輕叫了一聲。
劍沒有回答。
但她知道,從今天起,它不一樣了。
她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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