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玉回到北境那天,是個大晴天。
陽光白花花地照在黃沙上,刺得人睜不開眼。她騎在馬上,遠遠就看見城門口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鬚髮皆白,腰闆挺直,像一棵老鬆樹。
“師傅!”她催馬過去,翻身跳下,幾步跑到霍昭麵前,“師傅怎麼在這兒?”
霍昭看了她一眼,哼了一聲:“怕你走丟了,出來看看。”
佳玉咧嘴笑了。
她知道師傅嘴硬心軟。這一年多來,師傅嘴上不說,心裡肯定是惦記她的。要不然也不會親自跑到城門口來接。
“走吧。”霍昭轉身往回走,“一身的灰,先回去收拾收拾。”
佳玉跟在他後麵,一路往營裡走。
營裡還是老樣子。帳篷一排一排的,士兵們來來往往,有人在練刀,有人在喂馬,有人在修補破損的盔甲。看見她回來,不少人停下手裡的事,朝她喊:
“少將軍回來了!”
“少將軍,一路辛苦了!”
“少將軍,江南好不好玩?”
佳玉一一應著,臉上帶著笑。
霍昭走在前麵,聽著身後的動靜,嘴角微微動了動,也沒回頭。
進了帳篷,霍昭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旁邊的凳子:“坐。”
佳玉坐下。
霍昭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問:“家裡的事,都辦妥了?”
佳玉點點頭。
“你妹妹呢?”
“定了。”佳玉說,“守孝一年,一年後進京,去榮國府。”
霍昭的眉頭微微皺了皺:“榮國府?”
佳玉知道他問的是什麼。這兩年,皇上和師傅都沒讓賈府接近過她,這裡頭的意思,她多少明白一些。
“皇上賜了四個教養嬤嬤。”她說,“跟著妹妹,一起去。”
霍昭愣了一下,隨即哼了一聲:“那小子倒會做人。”
佳玉知道他說的是皇上。
“師傅,”她忽然站起來,“我先去練功。”
霍昭看著她:“剛回來,不歇歇?”
“不歇。”佳玉說,“落了好多天了,得補上。”
霍昭沒再說什麼,擺了擺手。
佳玉出了帳篷,回到自己那間小帳裡。她換上練功的衣裳,拿起那把小劍,想了想,又把大黑也拿上。
出了帳篷,她往練功的那塊空地走去。
太陽還是那麼曬,曬得地上的沙子都燙腳。但她不在乎。她站在空地上,抽出小劍,開始練。
刺。挑。劈。抹。
一招一式,和兩年前一樣,和一年前一樣,和每一天都一樣。
但今天,她練得格外狠。
劍風呼嘯,汗水很快就濕透了衣裳。她不停,也不歇,隻是一遍一遍地練著那些早就爛熟於心的招式。
腦子裡卻轉著別的事。
妹妹要進京了。
妹妹要去那個她從來沒去過的地方,見那些她從來沒見過的親戚,和那些她從來不知道的人住在一起。
妹妹才五歲。
五歲,就要離開家,離開爹爹,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和一群陌生的人生活。
她想護著妹妹。
可她護不了。
她不在京城,不在妹妹身邊。她在北邊,在千裡之外,在那座黃沙漫天的城裡,跟著師傅學藝,等著上戰場的那一天。
她什麼都做不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變強。
變得更強。
強到有一天,誰也不敢欺負她妹妹。
強到有一天,不管妹妹在哪兒,隻要提起她的名字,那些人就得掂量掂量。
強到——
“呼——”
她收住劍,大口大口地喘氣。
汗水從額頭上流下來,流進眼睛裡,蜇得生疼。她擡手抹了一把,擡起頭,看著天上的太陽。
太陽很大,很亮,照得人睜不開眼。
她忽然想起妹妹的信裡寫的:“姐姐,每次想你的時候,我就擡頭看星星。”
妹妹看星星。
她看太陽。
一個在夜裡,一個在白天。
她站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練。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腳步聲。
佳玉回過頭,看見霍昭站在不遠處,正看著她。
“師傅。”
霍昭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
“練了多久了?”
佳玉想了想:“不知道。”
霍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一個看著遠處,一個低著頭。
過了一會兒,霍昭忽然開口:“心裡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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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玉愣了一下,擡起頭看著他。
霍昭沒看她,隻是看著遠處,慢慢地說:“你從回來就不對勁。練功練得這麼狠,也不說話。有什麼事,說出來。”
佳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師傅,我想上戰場。”
霍昭轉過頭,看著她。
九歲的丫頭,站在太陽底下,臉上全是汗,眼睛卻亮得驚人。那眼神他熟悉——那是狼崽子的眼神,是急著想證明自己的眼神。
“不急。”他說。
佳玉愣住了:“為什麼?”
霍昭收回目光,看著遠處:“你纔多大?急什麼?”
“可是——”佳玉咬了咬嘴唇,“師傅,我妹妹要進京了。她一個人,那麼小,在那些人家裡,我不放心。”
霍昭沒說話。
佳玉接著說:“我想變強。強到有一天,誰也不敢欺負她。強到有一天,她提起我的名字,那些人都得敬著她。強到——”
“所以你想上戰場?”霍昭打斷她。
佳玉點點頭。
霍昭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覺得上了戰場,就能變強?”
佳玉愣了一下,沒說話。
霍昭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麵前,低下頭看著她。
“丫頭,你知道什麼叫強嗎?”
佳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霍昭指了指遠處的城牆:“看見那個沒有?”
佳玉點點頭。
“那城牆,是用一塊一塊的石頭壘起來的。每一塊石頭,都經過千錘百鍊,才能壘成那麼高的牆。”他頓了頓,“你也一樣。”
佳玉聽著,似懂非懂。
霍昭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
“你急著上戰場,我明白。”他說,“但戰場不是你想的那樣。不是衝上去殺幾個人,就能變強的。真正的強,是沉得住氣,是等得起,是知道什麼時候該上,什麼時候不該上。”
佳玉低下頭,不說話。
霍昭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手很大,很粗糙,拍在她肩上,沉甸甸的。
“你還小。”他說,“再等等。”
佳玉擡起頭,看著他。
“師傅,”她的聲音有些啞,“我不輸男兒。”
霍昭愣了一下。
佳玉接著說:“男子能做到的我也能”
霍昭看著她,目光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那眼神他熟悉。
四十年前,他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也是這個眼神。
那時候他也跟人說,我不輸誰誰誰,我能怎麼怎麼樣。那時候他也急著想證明自己,急著想讓人看見,急著想——
他忽然笑了。
“霍去病”他說,“你知道霍去病是誰嗎?”
佳玉點點頭:“漢朝的大將軍,17歲上戰場,打匈奴,打了一輩子勝仗。”
霍昭看著她,忽然問:“你知道霍去病是怎麼死的嗎?”
佳玉愣住了。
她不知道。
霍昭看著她那個愣住的樣子,又笑了。
“二十四歲,病死的。”他說,“打了七年仗,死了。”
佳玉沉默了。
霍昭看著她,慢慢地說:“丫頭,我不攔你上戰場。但你得記住一件事。”
佳玉擡起頭,看著他。
霍昭一字一頓地說:“活著回來。”
佳玉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點點頭,聲音有些啞:“知道了,師傅。”
霍昭又看了她一眼,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明天開始,跟著我去巡邊。”
佳玉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師傅——”
“別高興太早。”霍昭打斷她,“隻是巡邊,不是打仗。讓你先看看,真正的戰場是什麼樣。”
佳玉咧開嘴,笑了。
“是,師傅!”
霍昭沒再說話,大步流星地走了。
佳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營帳之間。
太陽還是那麼大,那麼亮,照得她渾身暖洋洋的。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小劍。
劍身上映出她的臉,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等著。”她輕輕說,“妹妹,等著。爹爹,等著。”
她擡起頭,看著遠處的城牆。
城牆外麵,是無邊的黃沙。
黃沙盡頭,是戰場。
她握緊手裡的劍。
總有一天,她要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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