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甄家時,已經是深夜了。
揚州城東,甄府。
這座宅子占地百畝,亭台樓閣,雕梁畫棟,比京城的榮國府還要氣派三分。明麵上是皇商甄家的宅邸,暗地裡,卻是江南最大的勢力中心。
書房裡,燈火通明。
甄應嘉坐在上首,臉色陰沉得像要滴下水來。他是甄家的當家人,甄太妃的親弟弟,在江南經營了幾十年,手眼通天。
下首坐著幾個人,都是甄家的心腹。
“派去的人,全折了。”一個灰衣老者開口,聲音沙啞,“三撥人,一個冇回來。”
甄應嘉的手,攥緊了椅子的扶手。
“那丫頭呢?”
“回了林府。身上添了幾道傷,但……冇死。”
屋裡靜了一靜。
甄應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她知道多少?”
冇人能回答。
灰衣老者斟酌著說:“目前還不清楚。那丫頭在林府待了七天,每天進進出出,看著像是在準備祭祖。可暗樁來報,林府的護衛全是北境退下來的老兵,水潑不進。她到底在做什麼,咱們的人……探不出來。”
甄應嘉的臉色更難看了。
另一箇中年人說:“家主,會不會是咱們多慮了?她可能就是回來祭祖的。畢竟林如海的祭日就在這幾天。”
甄應嘉搖搖頭。
“不對。”他說,“她回來得太巧了。霍昭剛回京,她就離京南下。公主和八皇子住進將軍府,她妹妹也住進去。這些事湊在一起,太巧了。”
屋裡又靜了下來。
灰衣老者試探著問:“家主的意思是……”
甄應嘉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
他看著那輪月亮,慢慢地說:“不管她知道多少,都不能讓她走出江南。”
身後的人,都站了起來。
甄應嘉轉過身,看著他們。
“寧可錯殺,”他一字一頓地說,“不能放過。”
那中年人猶豫了一下:“家主,那丫頭是正一品將軍,霍昭的徒弟,皇上最信任的人。要是動了手,萬一……”
“萬一什麼?”甄應嘉打斷他,“萬一她知道了?萬一她手裡已經有證據了?萬一她回京之後,把東西往禦案上一放——”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我們籌劃了多少年?二十年?三十年?姐姐的兒子,必須登上那個位子。那皇位上,必須流著甄家的血。”
屋裡的人,都低下了頭。
甄應嘉看著他們,目光陰沉。
“這幾十年的籌劃,不能毀在一個丫頭手裡。”
他走回案前,坐下。
“傳令下去,”他說,“調動所有人。不管用什麼辦法,我要她死在江南。”
灰衣老者抬起頭:“家主,那丫頭身邊的人不少,硬拚的話……”
甄應嘉擺擺手。
“硬拚不行,就換彆的辦法。”他說,“下毒,暗殺,設伏,調虎離山——她再厲害,也是個人。是人,就有弱點。”
他想了想,又說:“她不是在乎她妹妹嗎?讓人傳話出去,就說她妹妹在京城出事了。她一亂,就好下手。”
灰衣老者點點頭。
那中年人又問:“家主,萬一……萬一那丫頭手裡已經有證據了,怎麼辦?”
甄應嘉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更不能讓她活著回去。”他說,“就算她手裡有證據,人死了,證據就是死的。皇上再信她,也不會信一個死人遞上來的東西。”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傳信給京城那邊,”他說,“讓姐姐穩住。這邊的事,我會處理。”
灰衣老者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甄應嘉站在窗前,看著那輪月亮。
月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他眼底的陰鷙。
“林佳玉,”他輕輕說,“你彆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管了不該管的事。”
他站了很久。
夜深了。
揚州城裡,靜悄悄的。
林府的書房裡,燈還亮著。
佳玉坐在案前,一份一份地看著那些證據。暗衛的人進進出出,把整理好的東西裝箱。
她看得很慢,每一份都看得很仔細。
看到那份關於爹孃的,她的手頓了頓。
然後她把那份信摺好,收進懷裡。
“將軍,”阿福進來,臉色有些凝重,“暗衛來報,甄家那邊有動靜。”
佳玉抬起頭。
“什麼動靜?”
阿福說:“他們調人了。城裡城外,少說有兩三百號。還有人在聯絡江湖上的殺手。”
佳玉點點頭。
“知道了。”
阿福看著她,忍不住說:“將軍,要不咱們先避一避?人太多了,硬拚的話……”
佳玉搖搖頭。
“不避。”她說,“我等著他們來。”
阿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佳玉低下頭,繼續看那些證據。
窗外,月亮還亮著。
照著這座安靜的城,照著那些蠢蠢欲動的人,照著這個十六歲的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