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佳玉進了揚州城。
城門還是那個城門，街道還是那些街道。賣菜的、挑擔的、走來走去的行人，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
可她知道，不一樣了。
那些街角蹲著的人，茶樓裡靠窗坐著的客人，巷口賣糖人的小販——眼睛都在往她這邊瞟。
甄家的人。
她進城才一刻鐘，已經發現了七八個。
阿福催馬靠近，壓低聲音：“將軍，有人盯著。”
佳玉點點頭。
“讓他們盯。”
林府門口，老張頭正坐著打盹。聽見馬蹄聲，他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一眼。
然後他整個人跳起來。
“大姑娘！大姑娘回來了！”
他喊著，腿腳比年輕人還利索，一溜煙跑進去報信。
佳玉翻身下馬，站在門口。
門還是那扇門。硃紅色的，銅釘泛著暗沉沉的光。門簷下的燈籠換過了，新的，白的，還掛著——那是孝期還冇滿。
她站了一會兒，大步走進去。
穿過大門，穿過影壁，穿過垂花門。府裡靜悄悄的，和前幾次回來一樣。
可她知道，不一樣。
那些掃地的婆子，澆花的丫鬟，修枝的老仆——一個個看著眼生。
都是暗衛的人。
還有從北境退下來的老兵，扮成家丁模樣，三三兩兩地散在各處。看著懶懶散散的，可那雙眼睛，時不時就往牆上、樹上、屋頂上瞟。
她往裡走，一路不斷有人朝她點頭。
“將軍。”
“將軍回來了。”
她一一點頭，腳步冇停。
書房的門開著。
她走進去，站在門口。
屋裡堆滿了東西。
賬本，密信，名單，地圖——和她離開京城時一樣，鋪了滿滿一桌子，還有幾摞堆在地上。唯一不同的是，更多了。
暗衛的人進進出出，有人把新的東西放下，有人把整理好的拿走。看見她進來，都停下來行禮。
佳玉點點頭。
“繼續。”
眾人應了一聲，繼續忙活。
她走到桌邊，拿起一份密信看了看。
甄家的。
查了三年，終於快收網了。
接下來的幾天，佳玉一直在忙。
在外人看來，她是在準備祭祖的事。采買供品，打掃祠堂，安排祭奠的儀程。每天進進出出，看著和任何一個回鄉祭祖的人冇什麼兩樣。
可實際上，她幾乎冇合過眼。
書房裡那條暗道，都快被暗衛的人走破了。一撥人從暗道進來，放下東西，又從暗道出去。另一撥人從暗道進來，拿走東西，也從暗道出去。
林府地下，比地上熱鬨多了。
甄家的人一波接一波地來探訊息。
扮成貨郎的，挑著擔子在府門口轉悠。扮成乞丐的，蹲在牆角曬太陽。扮成走親戚的，在隔壁巷子裡進進出出。
可他們進不來。
林府的護衛，全是北境退下來的老兵。誰的眼神不對，誰的腳步不對，誰往牆上多瞟了一眼——他們一眼就能看出來。
頭一天，門口抓住一個“貨郎”，從他擔子裡翻出一把短刀。
第三天，後牆抓住一個“乞丐”，腰裡彆著迷香。
第五天，隔壁巷子裡抓住三個“走親戚的”，身上帶著弓弩。
全被打斷了腿，扔到官府門口。
官府的人來問，佳玉親自出去見的。
“這幾個人，在我府外鬼鬼祟祟，意圖不軌。麻煩大人查查，是什麼來路。”
那官差看著那幾個斷了腿的人，再看看站在門口的佳玉，額頭上直冒冷汗。
“林、林將軍放心，下官一定查個水落石出！”
佳玉點點頭，轉身進去了。
那官差擦了擦汗，讓人把那幾個斷了腿的抬走。
查？
查什麼查？
他心裡明鏡似的，這幾個人是誰派來的。
可他能說什麼？
那是林將軍。
正一品的大將軍。
她爹的祭日快到了，她回鄉祭祖，有人在她府外鬼鬼祟祟，她打斷他們的腿，已經算是客氣的了。
第七天，祭祖的日子到了。
佳玉穿著一身素服，帶著幾個家仆，往林家的祖墳去。
一路上，安靜得很。
太安靜了。
阿福跟在她身邊，手按在刀柄上，眼睛不停地往四周看。
佳玉冇說話，隻是往前走。
到了祖墳，她跪下來，給爹孃上香。
“爹，娘，”她輕輕說，“女兒來看你們了。”
她磕了三個頭，跪了很久。
阿福站在旁邊，眼睛一直盯著四周。
風很大，吹得周圍的樹木沙沙作響。
香燒完了，佳玉站起來。
“走。”
回去的路，和來時一樣安靜。
可佳玉知道，不會一直這麼安靜。
果然，走到半路，殺機出現了。
路邊的林子裡，忽然衝出幾十個人。
不是一波。
是三波。
從三個方向，同時衝出來。
佳玉抽出大黑。
阿福和那些老兵也抽出刀，把她圍在中間。
“殺。”
她就說了一個字。
然後她就衝上去了。
那天的刺殺，持續了半個時辰。
佳玉身上又添了兩道傷，不深，但疼。
阿福斷了一根肋骨，咬著牙還在打。
老兵們折了三個，剩下的都帶著傷。
可對麵那些人，全倒下了。
佳玉站在屍體中間，看著那些還站著的人。
“走。”她說。
他們互相攙扶著，回到林府。
關上門，佳玉直接去了書房。
暗衛的人已經等著了。
“將軍，東西都齊了。”
佳玉點點頭。
她走到桌邊，看著那些堆成山的賬本、密信、證據。
甄家這些年做的事，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勾結外族，私通敵國，貪墨軍餉，陷害忠良——
還有，殺害林如海和賈敏的證據。
她拿起那份信，看了很久。
然後她放下信，抬起頭。
“整理好，”她說，“帶回京城。”
暗衛的人應了一聲，開始裝箱。
佳玉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夜色。
月亮很圓，很亮。
她忽然想起爹爹信上寫的。
“你就是那把劍。”
她是劍。
劍要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