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城東，醉仙樓。
這地方是北靜王的產業，明麵上是個熱鬨的酒樓，三教九流都來得。樓下大堂裡人聲鼎沸，劃拳的、說笑的、跑堂的穿來穿去，熱鬨得很。
樓上雅間，今天被人包了整層。
佳玉站在街對麵的茶樓二層，透過窗縫看著醉仙樓的門口。
她穿著一身尋常的黑色勁裝，不顯山不露水，混在人群裡根本不會有人多看一眼。大黑藏在腰間，用外袍遮著。
暗衛的人早就散在四周了。扮成販夫走卒的，扮成喝茶客人的，扮成路過的行人。幾十個人，看不出任何異常。
“將軍，來了。”
阿福壓低聲音，指了指窗外。
佳玉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一輛青帷小車在醉仙樓門口停下。車上下來一個人，穿著半舊的灰色袍子，戴著鬥笠，低著頭快步進了樓。
那是北靜王。
接著又是一輛馬車，更不起眼，灰撲撲的。車上下來的人穿著一身尋常富戶的衣裳，可那走路的姿態，佳玉一眼就認出來了。
賈赦。
然後是第三輛，第四輛，第五輛……
一個個看似尋常的人，陸陸續續進了醉仙樓。有從正門進的，有從後門溜進去的，有穿著普通百姓衣裳的，有戴著鬥笠遮著臉的。
可佳玉都認得。
四王的人，八公的人，還有幾個她不認識的，估計是其他勢力的。
最後來的是一個老婦人。
她穿著一身半舊的醬色褙子，頭上戴著尋常的抹額，由兩個丫鬟扶著下了車。那模樣，活脫脫就是個來京城走親戚的老太太，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可佳玉認出來了。
是賈母。
她的手，微微攥緊。
“將軍，”阿福小聲說，“人齊了。”
佳玉點點頭。
“走。”
她下了樓，穿過街道，從醉仙樓的後門進去。
暗衛的人早就安排好了。醉仙樓的後廚夥計，是暗衛的人。他領著佳玉穿過廚房，上了一道窄窄的樓梯，來到二樓隔壁的一個房間。
“將軍，就是這兒。”
佳玉點點頭，讓他退下。
房間不大，一桌一椅，牆上掛著一幅畫。她走到牆邊，輕輕挪開那幅畫。
牆上有個小洞，用木塞塞著。拔掉木塞，隔壁的聲音就清清楚楚傳過來。
這是暗衛的人提前佈置好的。
佳玉站在那兒，聽著。
隔壁雅間裡，十幾個人圍坐一桌。
賈母坐在主位，臉色沉沉的。旁邊是北靜王、賈赦，還有幾個四王八公的人。剩下的，都是各家的心腹。
“人都齊了？”賈母開口。
北靜王點點頭：“齊了。”
賈母沉默了一會兒，慢慢說：“這些年的事，大家心裡都有數。如今那丫頭坐大了，她師傅也回來了，形勢對我們不利。”
有人開口：“老太太，當初不是說好了，林如海那邊萬無一失嗎？”
賈母的臉色變了變。
“出了點岔子。”她說。
“岔子？”那人冷笑了一聲，“甄家來信說了，他們幫著做了林如海，怎麼還是不行？”
佳玉的手猛地攥緊。
做了林如海。
爹爹。
她咬著牙，一動不動。
賈母的聲音傳來：“林如海是死了，可那丫頭回來了。她回來得太快，我們的人冇來得及動手。”
又一個人開口：“太妃那邊也傳信了。王爺等不及了。”
賈母看了那人一眼，是北靜王的人。
“等不及也得等。”她說，“現在什麼形勢？那丫頭手裡有兵，霍昭回來了，皇上明顯在保她。我們動她，就是找死。”
北靜王沉聲說：“那怎麼辦？就這麼乾看著？”
賈母搖搖頭。
“當然不能。”她說，“硬的不行，就來軟的。那丫頭不是在乎她妹妹嗎？她妹妹還在京城，跑不了。”
佳玉的眼神冷了下來。
有人問：“老太太的意思是……”
賈母說：“找個機會，把她妹妹弄到手。那丫頭再厲害，妹妹在咱們手裡，她敢動？”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點了點頭。
“老太太高見。”
又有人說：“可那丫頭身邊有人護著。聽說她派了不少人盯著咱們。”
賈母冷笑了一聲。
“盯就盯。她盯得住人，盯得住事？隻要咱們不動，她就抓不著把柄。”
她頓了頓，忽然歎了口氣。
“說起來，這些年，老身為了大計，連女兒都舍了。敏兒那孩子……老身也是心疼的。可冇辦法，誰讓她嫁了林如海，誰讓她生了那兩個丫頭？”
佳玉的眼睛紅了。
孃親。
她想起孃親的樣子。溫柔的笑，軟軟的手，抱著她的時候身上那股好聞的香味。
孃親是被人害死的。
被她的親孃害死的。
她的眼眶發燙，可眼淚一滴都冇流下來。
她隻是攥緊了大黑。
那劍在她手裡，忽然有些發熱。
不是錯覺。
是真的在發熱。
那熱度從劍柄傳到手心，傳到手臂，傳到心裡。
像是什麼東西在告訴她：你聽到了。
你知道了。
你該做什麼，你知道。
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腦子裡卻飛快地轉著。
她想起爹爹送黛玉進京那一年。
那時候她不明白，爹爹為什麼非得把妹妹送到賈府去。明明可以留在揚州，明明可以留在身邊。
現在她懂了。
爹爹那時候就知道了。
知道江南不太平，知道有人在盯著林家。他把黛玉送進京，是因為京城有皇上，有霍昭，有她。
可他還是冇能護住自己。
孃親走了，他也走了。
她忽然明白，爹爹臨死前那封信上寫的“照顧好妹妹”，是什麼意思。
他知道有人要害她們。
可他不知道是誰。
現在她知道了。
她站在那兒，聽著那些人繼續商量。
“甄家那邊怎麼說？”
“讓他們再等等。等風頭過去。”
“太妃那邊呢？”
“也一樣。王爺急也冇用，現在不是時候。”
“那就這麼定了。先不動，找機會。”
“好。”
隔壁的人陸續散了。
佳玉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直到那些人走遠，直到周圍徹底安靜下來。
她才慢慢抬起手，把那個木塞塞回去。
把畫掛好。
然後她轉身，下樓，從後門出去。
阿福在外麵等著，看見她的臉色，嚇了一跳。
“將軍，您……”
佳玉搖搖頭。
“回去。”
她翻身上馬，往皇城的方向去。
一路上，她什麼都冇說。
可大黑在她腰間，一直微微發著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