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派去鳳藻宮的人，是天黑之後才動的身。
是個老內監，在宮裡當差幾十年，什麼場麵沒見過。他站在鳳藻宮正殿裡，臉上帶著慣常的笑，不卑不亢。
“貴妃娘娘，皇上讓奴才帶句話。”
元春坐在上首，臉色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說。”
老內監笑了笑，慢慢開口：
“皇上說，娘娘要是不知道幹什麼，就不要幹。省著讓人笑話。”
殿內靜了一靜。
元春的手，微微攥緊。
老內監說完，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從頭到尾，臉上的笑都沒變過。
鳳藻宮裡，燈火通明。
元春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旁邊的宮女們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很久，她忽然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冷冷地照著寂靜的宮道。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她剛入宮，還是個小小的女史，每天小心翼翼地活著。那時候她以為，隻要熬出頭，就能替賈家爭光，就能讓那些曾經看不起她的人刮目相看。
後來她封了妃，再後來封了貴妃。
她以為夠了。
可今天她才知道，在那些人眼裡，她這個貴妃，不過如此。
皇上連親自來訓斥都懶得，隻派了個老內監。
就一句話。
“省著讓人笑話。”
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一道聖旨從宮裡傳了出來。
“林氏佳玉，鎮西有功，忠勇可嘉。念其年幼，且林家僅餘二女，特許其妹黛玉日後招婿，所育子嗣，承繼林氏香火。另準過繼一子與佳玉，以續其嗣。欽此。”
訊息傳開，滿京嘩然。
特許招婿？
過繼子嗣？
這分明就是告訴所有人：朕的大將軍，愛嫁不嫁！
茶樓裡，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把這道聖旨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
“諸位，聽明白沒有？皇上的意思就是，林將軍想嫁人就嫁人，不想嫁人就不嫁人！誰也別想拿婚事拿捏她！”
底下聽書的百姓們紛紛叫好。
“皇上聖明！”
“這才對嘛！林將軍是咱們的英雄，憑什麼讓人拿捏？”
“就是！那個什麼賈寶玉，也配？”
街邊賣菜的婦人一邊擇菜一邊和旁邊的人議論。
“聽說了嗎？賈家那個銜玉的，想讓林將軍嫁過去，被林將軍跪在宮門口拒絕了！”
“可不是嘛！人家林將軍說了，配不上！”
“配不上？我看是壓根不配！一個五品官家的孩子，整天就知道在脂粉堆裡混，憑什麼娶咱們林將軍？”
“就是！咱們林將軍那是打羌人的人！身上多少道傷！他賈寶玉算什麼？”
“我聽說那孩子什麼都不會，就會在姑娘堆裡混，連個正經差事都沒有。”
“聽說還有斷袖之風”
“對對對，他們榮國府就門口的兩個石獅子是乾淨的”
“這樣嗎”
“是呀，你聽我給你說，榮府的二爺和寧府的小三爺……………（此處省略一萬八千字）”
“哎呀，真臟呀”
“嘖嘖嘖，就這還想娶林將軍？做夢呢！”
議論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難聽。
有人說賈寶玉就是個紈絝子弟，有人說賈府就是想攀高枝，有人說貴妃娘娘糊塗，有人說賈母老糊塗。
說什麼的都有。
唯一不變的，是每一句話都在踩賈府。
榮國府的名聲，一夜之間，一落千丈。
榮慶堂裡，賈母歪在榻上，臉色鐵青。
那道聖旨，她已經看了三遍了。
特許招婿。
過繼子嗣。
皇上這哪是給林家恩典？這分明是在打她的臉！
她想起自己那天在元春跟前說的話，想起自己那些算計，想起那丫頭跪在宮門口說的那些話。
“臣早已和賈家斷絕關係。”
這話傳出去，誰還會把賈府和林家當親戚？
她那些算計，全落空了。
王夫人坐在下首，低著頭，一言不發。
她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痛快。
老太太想攀高枝，想把林佳玉弄進府裡當寶二奶奶。結果呢？人家根本不稀罕，還把賈府的臉麵扔在地上踩。
她想起寶釵。
那孩子，倒是沉得住氣。
從始至終，什麼都沒說。
梨香院裡，薛姨媽和寶釵對坐著。
外頭的訊息，她們都聽說了。
薛姨媽的臉色，複雜得很。
“寶釵，”她開口，“你聽見了？”
寶釵點點頭。
薛姨媽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寶釵低著頭，安安靜靜地綉著花。
綉完一針，她擡起頭。
“媽，”她說，“日子還長著呢。有些東西是我的誰也搶不走”
薛姨媽愣住了。
寶釵低下頭，繼續繡花。
一針一針，繡得又細又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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