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一，薛寶釵的生日。
往年她過生日，不過是在梨香院裡擺一桌，薛姨媽陪著她吃頓飯，也就罷了。今年不一樣。
今年賈母親自發了話，要大辦。
榮慶堂裡張燈結綵，擺了十幾桌酒席。賈府的主子們全到了，連幾個遠親都請了來。戲台子上咿咿呀呀地唱著，熱鬨得很。
賈母歪在榻上，看著滿堂的熱鬨，臉上的笑就冇斷過。
“寶丫頭，”她招手讓寶釵過來，“來，坐我旁邊來。”
寶釵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賈母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著，嘴裡嘖嘖有聲。
“好孩子，越長越俊了。今兒是你生日，想要什麼，儘管說。”
寶釵低頭笑了笑：“老太太疼我，我就知足了。”
賈母點點頭，看了王夫人一眼。
王夫人臉上帶著笑，心裡卻明白得很。
老太太這是換了主意了。
林家攀不上，就退而求其次，看上薛家了。
薛家好歹是皇商，有錢。
至於之前說的什麼“配給寶玉當妾”——
老太太那話，誰還敢記得？
鳳姐站在一旁，眼珠轉了幾轉，湊上來笑道：“老太太，您看寶姑娘和寶玉坐一塊兒，多般配！”
賈母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寶玉正坐在寶釵旁邊，兩個人捱得近近的，說著什麼。寶釵低頭笑，寶玉也笑，看著確實是親親熱熱的。
賈母滿意地點點頭。
“般配，”她說，“般配得很。”
旁邊的人連忙附和。
“可不是嘛，一個銜玉而生，一個帶著金鎖，這就是天定的緣分！”
“金玉良緣，金玉良緣，說的就是他們！”
寶釵低著頭，臉上帶著淡淡的紅暈，也不知是羞的還是怎麼的。
寶玉在旁邊看著她，眼睛亮亮的。
“寶姐姐，”他說，“你今兒真好看。”
寶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握緊那個她剛繡好的手絹—牡丹，終於，是自己的誰也搶不走。
這一幕落在眾人眼裡，更是坐實了“金玉良緣”的說法。
宴席熱熱鬨鬨地辦了一天。
戲散了，人走了，訊息也傳出去了。
第二天，京城裡就有了新的說法。
“聽說了嗎？賈家那個寶玉，和薛家姑娘定了！”
“定了？不是說要娶林將軍嗎？”
“嗨，那不是冇成嘛！人家林將軍看不上他們，他們就改主意了唄。”
“那薛家姑娘是誰？”
“皇商薛家的閨女，家裡有錢。”
“有錢？比得上林將軍？”
“那倒比不上。不過人家說了，這叫金玉良緣，寶玉銜玉，姑娘帶金鎖，是天定的緣分。”
“呸！什麼天定緣分！分明是攀不上高枝，退而求其次！”
“就是！前幾天還說要娶林將軍，求貴妃娘娘賜婚，人家不答應，轉頭就定了薛家。這變臉也變得太快了！”
“我看那薛家姑娘也是傻，明明知道人家之前想娶彆人，還往跟前湊。”
“你懂什麼？人家樂意！”
議論聲傳得到處都是，說什麼的都有。
可不管怎麼說，賈府這次的名聲，又臭了一層。
梨香院裡，薛姨媽聽著外頭的議論，臉色複雜得很。
她看向寶釵。
寶釵正坐在窗前繡花，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寶釵，”薛姨媽開口，“外頭那些話，你都聽見了？”
寶釵點點頭。
薛姨媽歎了口氣。
“那些人說得難聽，你彆往心裡去。”
寶釵抬起頭，看著她。
“媽，”她說，“我不往心裡去。”
薛姨媽看著她那雙平靜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寶釵低下頭，繼續繡花。
一針一針，繡得又細又密。
鳳藻宮裡，元春拿著那封家書，臉色鐵青。
信上寫的是寶釵生日宴的事。寫老太太怎麼張羅，寫寶玉和寶釵怎麼親熱，寫滿府上下怎麼誇“金玉良緣”。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後她把信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家裡這是要乾什麼？”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壓不住的怒氣。
宮女們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出。
元春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雪。
她想起自己那道賜婚的懿旨，想起皇上派人傳來的那句話，想起林佳玉跪在宮門口說的那些話。
她是為了賈府才做那些事的。
她以為，自己是替家裡著想。
可現在呢？
她剛被打了臉，家裡轉頭就和薛家定了親。
“金玉良緣”。
那她之前做的那些，算什麼？
她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雪終於落下來了，一片一片，白茫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