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節後,宮裡傳來訊息:貴妃娘娘獲恩準,正月十五回府省親。
榮國府上下頓時忙成一團。大觀園早就修好了,亭台樓閣,山水花木,樣樣都是頂尖的。可娘娘要來,還得再收拾,再佈置,再添置。
賈母親自坐鎮,鳳姐跑斷了腿,王夫人忙裡忙外,連邢夫人都難得地多問了幾句。
正月十五那天,整個榮國府燈火通明。
大觀園裡,張燈結綵,到處都掛著各色燈籠,照得如同白晝。賈母領著閤府上下,早早地就在門口候著。
鑾駕來了。
賈元春穿著貴妃的服製,被眾人簇擁著下了鑾駕。她比離府時清減了些,臉上帶著得體的笑,眼睛裡卻有些什麼,看不分明。
一番繁文縟節之後,終於進了大觀園,入了正殿。
賈母領著眾人拜見,元春連忙扶住。
“老祖宗快起來,”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孫女當不起。”
賈母站起來,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著。
“瘦了,”她眼眶也紅了,“在宮裡受苦了。”
元春搖搖頭,笑了笑。
“不苦。”
母女倆說了會兒話,元春又見了王夫人、邢夫人、鳳姐等人。一一見過了,這才坐下說話。
說了幾句家常,賈母忽然站起來,走到殿中央,跪了下去。
元春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
“老祖宗,您這是做什麼?”
賈母跪在地上,擡起頭,看著她。
“娘娘,”她說,“老身有一事相求。”
元春連忙讓人扶她起來,賈母不肯,執意跪著。
“老祖宗有什麼話,起來說。”
賈母搖搖頭。
“娘娘,老身想求一道旨意。”
元春愣住了。
“什麼旨意?”
賈母說:“是關於寶玉的婚事。”
元春心裡一動,臉上卻不動聲色。
“老祖宗看中了誰家姑娘?”
賈母擡起頭,看著她。
“老身看中了林家的姑娘。”
元春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林家的姑娘?”她說,“哪個林家的姑娘?”
賈母說:“就是老身的兩個外孫女,林佳玉和林黛玉。”
殿內靜了一靜。
王夫人的臉色變了。鳳姐低下頭,眼珠飛快地轉著。薛姨媽的臉僵了僵,忍不住看了寶釵一眼。
寶釵站在那兒,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元春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老祖宗的意思是?”
賈母說:“娘娘,黛玉今年十二,寶玉今年十二,兩個正好同歲,般配得很。佳玉今年十五,比寶玉大三歲,正好應了那句老話女大三抱金磚。這兩個孩子,都是好的,老身看著都歡喜。”
她頓了頓,又說:“至於寶丫頭,今年也十五了,知書達理,穩重端莊,配給寶玉當個妾,也是使得的。”
寶釵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站在那兒,指甲掐進手心,掐得生疼。
元春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
她看著賈母,慢慢地說:“老祖宗,林黛玉的事,怕是辦不成。”
賈母愣住了。
“為什麼?”
元春說:“林黛玉要招婿,是在皇上麵前過了明路的。當初林將軍親口說的,皇上也點了頭。這事,改不了。”
賈母的臉色變了變。
元春又說:“至於林佳玉……”
她頓了頓。
賈母看著她,等著下文。
元春說:“老祖宗忘了?林佳玉當年在金鑾殿上,親口說過,願一生不嫁,獻給山海。這話,滿朝文武都聽見了。”
賈母愣了一下,隨即說:“娘娘,女孩兒家哪有不嫁人的?那不過是她一時氣話,當不得真。再說,嫁回賈府,也不算嫁出去,還是咱們家的人,怎麼虧待她了?”
元春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賈母又說:“娘娘,老身就求您這一件事。寶玉是您嫡親弟弟,他娶了林佳玉對您對府裡隻有好處沒有壞處,您回去,給下道旨意,這事就成了。”
元春點點頭。
“老祖宗放心,本宮知道了。”
賈母眼睛一亮,連忙磕頭。
“多謝娘娘!多謝娘娘!”
元春讓人把她扶起來,又說了會兒話,便去看戲了。
大觀園裡,戲檯子上咿咿呀呀地唱著。眾人陪著元春看戲,臉上都帶著笑,心裡卻各有各的盤算。
薛姨媽坐在那兒,臉上的笑僵得很。
她忍不住看了寶釵一眼。
寶釵站在那兒,低著頭,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可她知道,女兒心裡,怕是苦得很。
十五了。
配給寶玉當妾。
老太太這話,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說出來,一點餘地都沒留。
她攥緊了手裡的帕子,什麼都沒說。
鳳姐站在一旁,心裡卻在飛快地轉著。
老太太這算盤,打得可真響。
林家兩個姑娘,一個是正一品大將軍,手裡握著兵權;一個是皇上麵前過了明路的,招婿不進別人家的門。
她想把兩個都弄進府裡來。
一個當正妻,一個當……妾?
不對,老太太說的是黛玉和佳玉都當正妻,寶釵當妾。
可黛玉要招婿,過了明路。佳玉說過一生不嫁,那也是滿朝文武都聽見的。
老太太這是……
她忽然有些想笑。
老太太怕是忘了,那林佳玉,不是她能拿捏的人。
戲還在唱。
元春坐在上首,臉上帶著笑,眼睛卻看著遠方。
不知在想什麼。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