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訊息，傳回榮國府時，已經是下午了。
賈母正歪在榻上，和王夫人、邢夫人說話。鳳姐站在一旁伺候，臉上帶著慣常的笑，心裡卻不知在盤算什麼。
薛姨媽也在，坐在下首，手裡端著茶盞。
“老太太，老太太！”一個婆子跑進來，氣喘籲籲的，“外頭有訊息了！”
賈母坐直了身子。
“什麼訊息？那丫頭參倒了沒有？”
婆子的臉色有些古怪。
“回老太太，沒……沒參倒。”
賈母愣住了。
“沒參倒？怎麼回事？”
婆子把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周禦史怎麼參，皇上怎麼問，林將軍的奪情奏表怎麼傳閱，皇上最後說的那些話。
賈母聽著，臉色越來越難看。
聽到最後，她的手攥緊了佛珠。
“奪情？”她的聲音沉沉的，“她爹剛死，她就回西疆了？”
婆子點點頭。
“說是今早就出發了。”
賈母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冷笑了一聲。
“好一個孝順女兒。”
王夫人在旁邊，臉色也不好看。
她看了賈母一眼，試探著開口：“老太太，那揚州那邊……”
賈母沒說話。
她當然知道王夫人問的是什麼。
林家的家產。
林家五代列侯，家底豐厚。雖說林如海隻是個五品官，可那點俸祿算什麼？真正的家產，是祖上留下來的那些東西。田地，房產，鋪子，金銀，古玩字畫……
她早就算計好了。
林如海一死，就剩兩個丫頭。大的在西疆打仗，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小的才十一歲，能懂什麼？派個“懂事”的人去，幫她們料理後事，順便把家產“照看”起來——
到時候，那些東西進了誰的口袋，還不是她說了算？
至於那兩個丫頭……
大的再厲害，能把她怎麼著？東西都到手了，她還能打進榮國府來搶？
就算她敢，她也不能。
她是將軍，是朝廷命官，敢帶著兵打進外祖母家？
她不要名聲了？
賈母算得清清楚楚。
可她沒算到一件事。
林佳玉回來了。
那麼快。
快得她派去的人還沒站穩腳跟，那丫頭就殺回來了。
更沒算到，那丫頭敢當著賈璉的麵拔劍。
“璉兒回來了沒有？”她問。
鳳姐連忙說：“回老太太，二爺在屋裡歇著呢。說是路上累著了。”
賈母冷笑了一聲。
“累著了？是被嚇著了吧？”
鳳姐低下頭，不敢接話。
賈母靠在榻上，轉著手裡的佛珠，一下一下，轉得越來越慢。
“我原想著，”她慢慢說，“那丫頭在西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就一個黛玉，讓璉兒去，能拿捏住。”
她頓了頓。
“沒想到，她回來得那麼快。”
王夫人在旁邊小聲說：“老太太，那林家的家產……”
賈母看了她一眼。
王夫人連忙閉上嘴。
賈母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娘娘省親的事，籌備得怎麼樣了？”
鳳姐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回老太太，正籌備著呢。就是……就是銀子有些緊。”
賈母點點頭。
“銀子緊。”她重複了一遍。
她當然知道銀子緊。
修大觀園，蓋省親別墅，買陳設，請戲班，哪樣不要錢？府裡這些年進項少，花項多，早就入不敷出了。
她打林家家產的主意，一半是為那兩個丫頭“著想”，一半——
就是為這個。
娘娘省親，是天大的體麵。可體麵要錢。
林家的家產，正好補這個窟窿。
她算得那麼好。
可全讓那丫頭攪了。
賈母閉上眼睛，靠在榻上。
“罷了，”她說，“都散了吧。”
眾人應了一聲，陸續退了出去。
出了榮慶堂，王夫人和邢夫人走在前頭。走遠了，王夫人忽然壓低聲音說：
“老太太這回，怕是真動氣了。”
邢夫人還是那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沒接話。
鳳姐跟在後麵，心裡卻在想別的事。
林佳玉……那丫頭，是真的不好惹。
她看了一眼東院的方向，想起寶釵那張永遠淡淡的臉上，想起薛姨媽那些話，忽然覺得有些累。
這府裡的事，越來越複雜了。
東院裡，薛姨媽和寶釵對坐著。
丫鬟把外頭的訊息說了，薛姨媽的臉色變了變。
她看向寶釵。
寶釵低著頭，安安靜靜地綉著花，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寶釵，”薛姨媽開口，“你聽見了？”
寶釵點點頭。
薛姨媽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寶釵綉完最後一針，把帕子放下，擡起頭。
“媽，”她說，“咱們什麼都不知道。”
薛姨媽愣住了。
寶釵看著她，目光平靜。
“什麼都不知道，”她重複了一遍，“什麼都沒聽見。”
薛姨媽張了張嘴，終於點了點頭。
“對，”她說，“咱們什麼都不知道。”
寶釵低下頭，繼續繡花。
窗外的天，漸漸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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