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朝。
金鑾殿上，群臣分列兩班，山呼萬歲。
皇上坐在上麵，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內監的聲音拖得長長的。
話音剛落，就有人站了出來。
“臣有本奏！”
皇上看過去，是禦史台的人，姓周，四王那一脈的。
周禦史舉著笏闆，大聲說：“臣要參鎮西大將軍林佳玉！其父新喪，身為女兒，不守孝丁憂，反而奪情回西疆，此乃大不孝！請皇上嚴懲，以正風氣！”
話音落下，又有人站了出來。
“臣附議！林佳玉身為朝廷命官，更應以身作則。如今父喪不守，傳出去，天下人如何看朝廷？”
“臣也附議！林佳玉這些年，仗著軍功，目中無人。如今連孝道都不守，這樣的人，如何能擔得起大將軍之職？”
一個接一個，站出來的人越來越多。
都是熟麵孔。
四王八公那一脈的。
皇上坐在上麵，聽著那些義憤填膺的聲音，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隻是靠在椅背上，一下一下地敲著扶手。
等那些人說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地開口。
“都說完了？”
殿內靜了一靜。
皇上目光掃過那些人，最後落在周禦史身上。
“周愛卿，”他說，“朕聽說，賈府派人去揚州弔唁，被那丫頭罵出來了？”
周禦史愣了一下，不知道皇上為什麼忽然問這個。
他硬著頭皮說：“回皇上，確有此事。林將軍當眾拔劍，把賈府的人趕了出去。此等行徑，實在——”
“實在什麼？”皇上打斷他。
周禦史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皇上笑了笑，那笑容冷冷的。
“朕還聽說，”他說，“賈府那人是去弔唁的，還是去打探林家有多少家產的？”
殿內更靜了。
周禦史的臉色變了。
皇上沒再理他，從案上拿起一份奏摺。
“這是林佳玉昨日遞上來的。”他說，“你們不是要參她不守孝嗎？先看看這個。”
他把奏摺遞給內監。
內監接過來，走下去，遞給周禦史。
周禦史接過奏摺，開啟來看。
看著看著，他的臉色變了。
那是一份奪情奏表。
是林佳玉親筆寫的。
“臣林佳玉，叩請皇上恩準奪情。西疆戰事未平，羌人虎視眈眈。臣麾下三萬將士，兩年浴血，方有今日之勢。若臣丁憂去職，換將不熟，軍心不穩，恐前功盡棄。死者已矣，生者猶在。臣願以此身，守西疆，護百姓。請皇上準臣奪情，臣父在天之靈會理解臣的。”
奏表不長，字也不多。
可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壓在人心上。
周禦史看完，手微微發抖。
他把奏摺遞給下一個人。
那人看完，又遞給下一個人。
奏摺在群臣手裡傳了一遍。
傳完之後，沒人說話了。
剛才那些義憤填膺的聲音，全都消失了。
皇上看著那些人，慢悠悠地開口。
“林佳玉十一歲那年，母親去世。她在北境打仗，沒趕上最後一麵。處理完母親喪事後，又回北境了。”
殿內鴉雀無聲。
“十四歲這年，父親去世。她在西疆打仗，又沒趕上最後一麵。仗還沒打完，她就趕回來了。料理完後事，又回去了。”
他頓了頓。
“她今年十四歲。她爹孃走的時候，她都沒能在身邊。”
皇上站起來，走到殿中央。
“你們說她不孝？”
他看著那些人，目光如炬。
“她六歲離家，十一歲封將軍，十四歲鎮西疆。她身上十七處刀傷，五處箭傷，數不清的小傷。她替朝廷打了多少仗，殺了多少敵人，守了多少城池？”
沒人說話。
“她爹孃臨終前，都不讓人告訴她，就怕她分心，怕她打仗的時候出事。”
皇上的聲音，越來越沉。
“她爹孃以她為榮。你們呢？”
殿內，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那些剛才還在參她的人，此刻都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皇上站在那兒，看著那些人。
看了一會兒，他轉身走回禦座，坐下。
“還有誰要參她？”他問。
沒人回答。
皇上點點頭。
“那就散了吧。”
他站起來，往後殿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
“對了，那丫頭昨天天已經出發去西疆了。你們要是還想參，等她回來再說。”
說完，他走了。
群臣跪送，一個個臉色複雜得很。
周禦史跪在那兒，手裡的笏闆都差點沒拿穩。
他忽然有些後悔。
今天這參，參得……太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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