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
佳玉站在府門口，渾身的雨水往下淌，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濕跡。她看著老張頭跪在那裡哭，看著門裡那些進進出出的白衣人影，看著那隱約可見的白幡素帳，耳朵裡嗡嗡的，什麼聲音都聽不真切。
“太太今早……去了……”
這句話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轉了一遍又一遍，卻怎麼也轉不明白。
什麼叫去了？
去了哪裡？
娘親怎麼會去？
她上個月還收到娘親的信，信上說給她做了一件新衣裳，等她回來穿。信上說玉兒又長高了，已經能背一整首詩。信上說讓她在北邊好好的，不用惦記家裡，等打完仗回來，娘給她做好吃的。
那封信她還收著，就在懷裡，貼著心口。
她伸手去摸，摸到了，濕漉漉的，已經被雨水浸透了。
“大姑娘……”老張頭還跪在那裡，哭著喊她。
佳玉沒有動。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
那是她家的門。她從小進進出出的門。三歲那年抱著劍從這門裡跑出去，五歲那年舞完劍從這門裡跑進來，六歲那年從這門裡離開，去京城，去北邊，去那麼遠那麼遠的地方。
她從那扇門裡出去過很多次。
每一次出去，都知道還能從那扇門裡回來。
每一次回來，娘親都在裡麵等著。
可是這一次——
“姑娘！”
一個尖利的聲音從門裡傳出來。佳玉擡起頭，看見一個丫鬟跑過來，是娘親屋裡的翠縷。她穿著一身白衣，臉上全是淚痕，跑到門口，看見佳玉，一下子愣住了。
“姑娘……姑娘回來了……”她喃喃著，忽然捂住臉，哭出聲來，“姑娘，您怎麼纔回來……太太她……太太她一直唸叨您……臨走還喊著您的名字……”
佳玉的腿軟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門框，站穩了。
“我妹妹呢？”她問。聲音乾乾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翠縷哭著說：“二姑娘在裡頭……在太太靈前跪著……從今兒早上到現在，一口水都沒喝……”
佳玉鬆開門框，往裡走。
她的腿還是軟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還是往裡走，一步一步，穿過大門，穿過影壁，穿過垂花門，往裡走。
府裡到處都是白的。
白幡，白帳，白燈籠。來來往往的人穿著白衣，臉上帶著哀容。有人認出她來，驚訝地喊了一聲“大姑娘”，她沒理，隻是往裡走。
靈堂設在上房。
還沒走近，就聽見哭聲。嗚嗚咽咽的，一陣一陣的，像風穿過空屋子時發出的聲音。
佳玉停下來，站在靈堂門口。
裡麵正中間停著一具棺木。棺木前頭擺著香案，香案上點著長明燈，擺著供品。香案兩邊跪著人，丫鬟婆子們，管事媳婦們，都穿著白衣，低著頭哭。
香案正前方，跪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一身粗麻孝服，小小的人跪在那裡，腰闆挺得筆直。她低著頭，看不見臉，隻看見瘦削的肩膀，和一頭披散下來的黑髮。
那是黛玉。
六歲的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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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玉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
她想起三年前，妹妹三歲的時候，趴在娘親懷裡，睜著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她。她想起兩年前，她回家那次，妹妹躲在她身後，偷偷看她。她想起那些信，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畫著三個人的畫。
她想起妹妹最後一封信。
“娘親生病，速歸。”
那封信是妹妹寫的。一筆一畫，寫得很認真。那時候娘親已經病了，妹妹一個人守在旁邊，握著筆，給她寫信。
她收到了那封信。
她拚命往回趕。
她換了十幾匹馬，跑了千裡路，一刻都沒有停過。
可她還是沒趕上。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具棺木，看著那盞長明燈，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忽然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姐姐。”
一個聲音響起來。
佳玉擡起頭，看見那個小小的身影站了起來，轉過身，看著她。
是黛玉。
六歲的黛玉，穿著一身大大的孝服，站在那裡，臉色蒼白，眼眶紅腫，嘴唇乾裂。她看著佳玉，看著那個渾身濕透、站在門口的人，忽然跑過來。
她跑得很快，踉踉蹌蹌的，差點摔倒。
佳玉蹲下身，張開手臂。
黛玉撞進她懷裡。
“姐姐！”她放聲哭起來，“姐姐！娘親沒了！娘親沒了！”
佳玉抱住她。
六歲的小人兒，那麼小，那麼輕，那麼瘦。她在她懷裡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糊了她一身。
佳玉抱著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隻是抱著，緊緊地抱著。
門外，雨還在下。
細細密密的雨絲，落在地上，落在屋頂上，落在那些白幡素帳上，落在這一對抱在一起的姐妹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黛玉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抽噎。她趴在佳玉肩上，小小聲地說：“姐姐，娘親一直等你。”
佳玉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娘親說，”黛玉的聲音斷斷續續的，“等姐姐回來……讓姐姐……別怪她……”
佳玉把妹妹抱得更緊了。
“娘親還說……”黛玉抽了抽鼻子，“讓姐姐……照顧好玉兒……”
佳玉閉上眼睛，把臉埋在妹妹小小的肩膀上。
“好。”她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姐姐答應你。”
“答應娘親。”
黛玉趴在她肩上，小聲地哭著。
佳玉抱著她，跪在靈堂門口，看著那盞長明燈。
燈火一跳一跳的，像是什麼人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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