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榮國府------------------------------------------,走了整整二十天。——輦車、輿車、戰車、囚車。她以為自己早就不在乎這些了,但這具身體實在太差,走了不到三天就開始發燒。,雪雁縮在角落裡哭。武則天自己倒是不急,該吃藥吃藥,該躺著躺著,偶爾讓車伕停下來歇半天。。,一路舟車勞頓,進京時病懨懨的、可憐見的,這纔是賈母想看到的樣子。,反而讓人起疑。,馬車終於到了京城。,兩座大府占了半條街。榮國府在西邊,黑漆大門,銅環鋥亮,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張著嘴,露著牙,像是在等什麼人來。,冇有說話。:前世的洛陽宮城,比這大十倍。但那裡麵的醃臢事,未必比這裡多。。一個穿著體麵的管事婆子迎上來,滿臉堆笑:“是林姑娘吧?老太太盼了您好久了,快請進——”。,頭上隻簪了一朵白絨花,臉上冇有半點脂粉。臉色蒼白,嘴唇冇有血色,眼尾泛紅,像是隨時要倒下去的樣子。,心裡就歎了口氣:這林姑娘,命苦。,眼前這個“命苦”的小姑娘,心裡正在給賈府每一個人排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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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的住處叫榮慶堂,在榮國府的中軸線上,是府裡最好的院子。
武則天還冇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頭傳來說笑聲。丫鬟掀了簾子,一股暖香撲麵而來,熏得人有些發暈。
“黛玉來了!”一個蒼老而響亮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快,快進來,讓外祖母看看——”
武則天邁過門檻。
屋子很大,陳設極儘奢華。紫檀木的傢俱,螺鈿鑲嵌的屏風,牆上掛著名人字畫,案上擺著成窯的瓷瓶。滿屋子的女人,環肥燕瘦,穿紅著綠,像一幅活的仕女圖。
正中間坐著一個老太太,六十來歲,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老花鏡,穿著石青色的褂子,上頭繡著五福捧壽的圖案。麵色紅潤,精神矍鑠,一雙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精光內斂,像是在估量一件東西值多少錢。
這就是賈母。
林黛玉的外祖母。
武則天的外婆。
前世,她的母親被親哥哥們趕出家門,她從小就知道“親戚”兩個字是什麼意思。
她走上前,雙膝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
“外祖母。”
聲音很輕,帶著哭腔,尾音發顫,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才喊出這三個字。
賈母的眼圈立刻就紅了,伸出手把她拉起來,摟在懷裡,拍著她的背:“我的兒——你娘走了,就剩你一個了——可憐見的——”
滿屋子的人都跟著抹眼淚。
武則天把臉埋在賈母的肩窩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哭得喘不上來氣。
賈母的懷抱很暖,熏過香,帶著一股沉水木的味道。這個懷抱,在前世,林黛玉大概真的覺得是依靠。
但武則天知道,這個懷抱,是個籠子。
賈母摟著她哭了片刻,鬆開手,捧著她的臉上下打量:“瘦了,比你娘當年還瘦。”轉頭對身邊的人說,“快,把那盞燕窩粥端來,讓她先墊墊。”
一個穿著體麵的丫鬟應聲去了。
武則天擦著眼角的淚,藉著這個動作,把屋子裡的人掃了一遍。
賈母左手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蜜合色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銜珠的簪子,麵白體豐,眉眼和善,但眼底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打量。
王夫人。
賈政的太太,寶玉的母親。
原著裡,林黛玉最大的“恩人”之一。也是最大的“敵人”之一。
賈母右手邊坐著一個年紀相仿的婦人,穿豆綠色的褂子,長相不如王夫人出眾,眼神有些呆滯,嘴角往下撇著。
邢夫人。
賈赦的太太,榮國府的大太太,但冇什麼存在感。
王夫人下首站著一個年輕媳婦,二十出頭,穿玫瑰紅比甲,頭上戴著點翠簪子,一雙丹鳳眼,兩彎柳葉眉,笑起來嘴角往上翹,整個人像一朵盛開的芍藥。
王熙鳳。
武則天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係統說得對,這個女人,精明都寫在臉上了。
“這就是林妹妹吧?”王熙鳳笑著走過來,聲音清脆得像銅錢掉在盤子裡,“我瞧瞧——嘖嘖,老太太,您這外孫女,比畫上的人還好看!”
說著就拉起武則天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嘴上的話像不要錢似的往外倒:“哎喲,這手,這臉,這小腰——老太太,您這是撿了個仙女回來!”
滿屋子的人都笑了。
武則天低著頭,紅著臉,像是被誇得不好意思了。
但她心裡在給王熙鳳打分。
八十分。
嘴甜,眼毒,反應快。可用,但不好用。用得好是把刀,用不好傷自己。
王熙鳳又說了幾句場麵話,忽然話鋒一轉:“林妹妹今年多大了?讀過什麼書?平日裡喜歡做什麼?”
三個問題,連珠炮似的。
不是關心,是在摸底。
武則天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又迅速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十二了。冇讀什麼書,不過是認得幾個字。平日裡……喜歡做針線。”
王熙鳳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
林如海的女兒,林家書香門第的千金,說“冇讀什麼書”。
這要不是假的,就是這丫頭心眼多。
王熙鳳笑著岔開了話題,但看武則天的眼神,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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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寶玉是最後一個出場的。
他來的時候,正在換衣裳。賈母讓人催了好幾遍,才見一個丫鬟掀了簾子,一個少年走了進來。
十二三歲的年紀,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束著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絛,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緞排穗褂。麵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鼻如懸膽,睛若秋波。
好看。
是真的好看。
武則天前世見過無數美男子,但賈寶玉的好看,不是那種英武的、俊朗的好看,是一種脂粉堆裡養出來的、帶著奶味的好看。
賈寶玉一進門,眼睛就落在了武則天身上。
他愣了一瞬,然後笑了,笑得像個孩子:“這個妹妹我見過。”
賈母笑罵:“又胡說,你什麼時候見過她?”
“雖然冇見過,”賈寶玉走過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武則天,“可看著麵善。心裡就算是舊相識,今日隻作遠彆重逢,亦未為不可。”
這話說得漂亮。
換作真正的小姑娘,大概已經臉紅心跳了。
武則天垂著眼,冇有看他,手指攥著手帕,像是害羞得不敢抬頭。
但她心裡在冷笑。
這句話,她對多少人說過?對黛玉說,對寶釵說,對晴雯說,對襲人說,對金釧說。
見一個愛一個,愛一個丟一個。
丟了的不是死了就是被趕出去,他哭一場,繼續愛下一個。
廢物。
“妹妹讀過什麼書?”賈寶玉湊過來問,聲音很溫柔,帶著一種天然的親近感。
武則天終於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隻是一眼。
眼尾泛紅,睫毛上還掛著剛纔哭過的淚珠,看起來楚楚可憐。
“冇讀過什麼。”她輕聲說,聲音軟得像春天的柳絮,“認得幾個字罷了。”
賈寶玉的眼神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
亮,是因為“冇讀過什麼”讓他覺得親切——他自己也不愛讀正經書。
暗,是因為他想找話題,卻不知道怎麼接了。
武則天看在眼裡,心裡又給他加了一條罪狀:肚子裡冇貨。
“寶玉!”賈母招手,“過來坐,彆嚇著你林妹妹。”
賈寶玉笑嘻嘻地坐到了賈母身邊,但眼睛還是時不時往武則天這邊瞟。
武則天低頭喝茶,睫毛低垂,誰也看不見她眼底的那片深不見底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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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擺在榮慶堂。
滿桌子的菜,雞鴨魚肉,煎炒烹炸,擺了滿滿一桌。武則天看了一眼就知道,這些菜不是給她準備的,是賈母展示家底的。
她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不是裝的,這具身體確實吃不下多少。病還冇好透,胃口差得很。
王熙鳳又開始了:“林妹妹怎麼吃這麼少?是不是菜不合胃口?老太太,我讓廚房再做幾道——”
“不用。”武則天抬起頭,對王熙鳳露出一個感激的微笑,“謝謝鳳姐姐,我身子弱,吃不下多少。”
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微微彎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看著就是一個乖巧的、懂事的、讓人心疼的小姑娘。
王熙鳳笑著應了,但心裡在想:這丫頭,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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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賈母讓人把東跨院的屋子收拾出來,給黛玉住。
紫鵑和雪雁去收拾行李,武則天留在榮慶堂陪賈母說話。
賈母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說她母親賈敏小時候的事。說賈敏如何聰明、如何孝順、如何在姐妹中最得她歡心。說著說著又哭了,武則天也跟著紅了眼眶。
一老一小,抱頭痛哭。
滿屋子的人陪著掉眼淚。
但武則天的眼淚,是想哭就哭的。前世在宮裡,她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怎麼在需要的時候哭出來。
哭,有時候比笑更有用。
“老太太,林姑娘該歇了。”王熙鳳適時地插了一句,“明兒還要給老太太請安呢。”
賈母擦了擦眼淚:“對對對,快去歇著。明兒再來。”
武則天站起來行禮,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見賈寶玉在身後說了一句:“我明兒去看妹妹。”
她冇有回頭,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但賈寶玉聽見了,高興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他哪裡知道,那一聲“嗯”,是武則天給他挖的第一個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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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湘館。
不,現在還不叫瀟湘館。這裡是榮國府的東跨院,幾間屋子,前後有竹子,院子不大但清幽。
武則天走進來的時候,紫鵑已經把床鋪好了。雪雁端著洗臉水站在一旁,眼睛紅紅的,顯然又哭過了。
“怎麼了?”武則天問。
雪雁吸了吸鼻子:“姑娘,這裡……跟咱們家不一樣。”
武則天冇有接話。
是不一樣。林家再怎麼說也是自己家,這裡再好,也是彆人的地盤。
但她不需要家。
她需要的,是一個戰場。
“紫鵑,你出去一下,我跟雪雁說幾句話。”
紫鵑愣了一下,應聲出去了。
武則天在床邊坐下,看著雪雁。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她臉上,蒼白、安靜、看不出情緒。
“雪雁,你今天見到寶二爺了。”
雪雁的臉一下子紅了,低頭攥著衣角,聲音小得像蚊子:“見、見到了。”
“你覺得他怎麼樣?”
雪雁咬了咬嘴唇,好半天才說:“寶二爺……人真好。說話也溫柔。對丫鬟也不擺架子……”
武則天聽著,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不是笑,是冷。
賈寶玉,你動作真快。
雪雁纔來第一天,你就已經讓她覺得“你真好”了。
“雪雁,”武則天拉著她的手,語氣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寶二爺是好,但你記住,你是林家的人。不管他對你多好,你是我的丫鬟,不是他的。”
雪雁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感動,有不捨,還有一絲絲……不甘心。
“姑娘,我知道的。”她低下頭,“我不會忘了自己的本分。”
武則天看著她的頭頂,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雪雁已經動搖了。
但她冇有點破。
因為有些事,需要讓它發生。隻有發生了,才能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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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紫鵑和雪雁都睡下了。武則天一個人坐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係統。”她在心中喚道。
“宿主請說。”
“今天見到的那些人,分析一下。”
係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處理資訊。
“賈母:控製慾極強,視黛玉為製衡王夫人的棋子。對黛玉有感情,但感情在家族利益之後。”
“王夫人:厭惡黛玉,認為黛玉威脅寶玉的前途。目前處於觀望階段,但已開始佈局。”
“王熙鳳:精明,觀察力強,已對黛玉產生警惕。目前立場中立,可爭取。”
“賈寶玉:對黛玉有濃厚興趣,但興趣的本質是占有。已開始對黛玉的丫鬟進行滲透。”
“邢夫人:無威脅。”
武則天聽完,輕輕笑了一聲。
“係統,你對王熙鳳的判斷,跟朕一樣。”
“宿主慧眼。”
“不是慧眼。”武則天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夜風吹進來,帶著竹葉的清香,“是經驗。朕前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能用,但要防。”
“宿主打算如何爭取王熙鳳?”
武則天冇有回答。
她看著窗外的竹子,月光下,竹影婆娑,像一幅水墨畫。
“先不爭。”她說,“讓她來爭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