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螢幕那頭，是一張我曾經熟悉到能閉著眼描出每一道輪廓的臉。
陸遠。
他本來是笑著接的，嘴角還掛著那種精心訓練過的、商務場合上特彆好用的笑容。
可當他看清畫麵裡除了周誌強，還有我——
那個笑容，僵在了臉上。
像一張突然裂開的麵具。
我舉起酒杯，隔著螢幕，輕輕向他致意。
\"陸總，好久不見。\"
\"你設計的這場戲，我很喜歡。\"
\"現在——該你上場了。\"
螢幕那頭，陸遠的笑容僵住，然後一點點碎裂。
他顯然冇料到，在他精心設計的這場戲裡，自己竟然會被當事人直接拽上舞台。
\"婧......婧晚。\"他開口，聲音已經變了。那種平日裡在董事會上揮斥方的從容，此刻一絲都找不到。\"你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我打斷他，語氣平和得像在聊天氣。\"我冇時間聽你解釋。你兒子也冇時間。\"
\"你隻有兩個選擇。\"
\"第一個，對著這個鏡頭，把你做的每一件事，從頭到尾說一遍。說完，我回頭等艙救你兒子。\"
\"第二個，掛掉電話，繼續裝。五分鐘內我不會離開這把椅子。五分鐘後——\"我看了一眼手錶，\"腦損傷就從可逆變成不可逆了。\"
\"你自己選。\"
陸遠的臉在螢幕裡扭曲了一瞬。
我太瞭解他。他此刻腦子裡飛速運轉的，不是怎麼救兒子，而是怎麼把損失降到最低——怎麼保住他的公司、他的名聲、他的\"金牌CEO\"人設。
三秒鐘，他做出了選擇。
\"好。\"他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恢複了那副假惺惺的深情。\"我說。\"
\"我承認，這趟航班的事，是我安排的。我給周誌強買了票，教他們怎麼占座，怎麼逼你出手。\"
\"但晚晚，你要相信我，我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停。\"我打斷他。\"不要敘情，說事實。孩子的病。\"
陸遠的下頜繃緊了。
\"陸子豪，\"他緩慢地吐出這個名字，像每一個字都在剮他的肉，\"是我的兒子。母親是周茜。\"
\"我......我身上有家族遺傳病。常染色體顯性遺傳。\"
頭等艙裡響起一陣壓抑的倒吸氣聲。
\"孩子在胎兒期的基因檢測裡，就查出了同樣的突變。我......我知道這個病可以治。但我冇有告訴周茜。\"
\"為什麼？\"我問。
陸遠沉默。
\"說啊，陸總。不是答應說實話了嗎？\"
他閉上眼睛，過了很久，才擠出一句：\"因為一旦她知道這是我家族的病，她會去查。會查到我前妻的女兒也有同樣的病。會查到......朵朵是被治好的。\"
\"她會問我，為什麼彆人的孩子能治，我們的孩子不能。\"
\"我冇辦法回答。\"
\"我隻能拖。\"
頭等艙裡死一般的寂靜。
我靠回椅背，輕輕笑了一聲。
\"所以你就拖著。拖到孩子開始抽搐，拖到周茜帶他跑遍了全市的醫院，拖到她崩潰、絕望、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哪裡得罪了老天。\"
\"她不知道，讓她兒子一天天惡化的，不是老天。\"
\"是你。\"
陸遠的臉在螢幕裡白得像紙。
\"最後你發現再拖下去孩子真要冇了，影響你的'人設'了，纔想出這麼一招——把孩子送到三萬英尺的高空，當著一整架飛機的乘客的麵，逼我出手。\"
\"這樣你就既保住了兒子，又把'隱瞞病史'這鍋，輕輕巧巧地扣在'萬不得已'四個字上。\"
\"甚至，如果我救下來了——你還打算藉著媒體的熱度，把我重新拉回你的世界。對嗎？\"
陸遠冇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最響亮的回答。
我點了點頭，轉向乘務長。\"錄清楚了嗎？\"
乘務長手機舉得穩穩的。\"清楚。每一個字。\"
\"好。\"
我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螢幕。
\"陸遠，飛機落地之前，你有一件事要做。\"
\"把你所有醫療記錄、基因檢測報告、還有這些年你托人壓下的每一份診斷書，原件掃描件，一份不落，發到我律師的郵箱。\"
\"落地之後，你有三天時間。\"
\"三天之內，你親自去兒童醫院，把所有病例資料提交給我們的罕見病課題組，配合我們做家係研究。你兒子以後所有的治療費用，你一分不少地付。你兒子以後的每一次隨訪，你必須到場。\"
\"做不到——\"我頓了頓，\"這段錄影，明天就會出現在所有財經媒體的頭條。\"
\"你自己掂量。\"
我伸手，把男人手裡的手機一把拿過來，直接結束通話。
整個頭等艙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掌聲。
我冇有理會。轉頭看向乘務長。
\"帶我去經濟艙。\"
\"把那個孩子，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