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經濟艙裡的空氣，和頭等艙完全是兩個世界。
刺鼻的汗味、焦慮的低語、壓抑的哭聲。23排的位置被空乘圍成了一個小圈，圈子中間是一個三歲半的男孩，側躺著，臉色青紫，牙關緊咬，身體還在微微抽搐。
抱著他的女人——周茜——頭髮淩亂，眼睛哭得紅腫，嘴唇咬出了血。
她看見我走過來的一瞬間，像被電擊中一樣彈起來，直接撲通跪下。
\"蘇醫生！求你救救他！他才三歲半——\"
\"我知道他幾歲。\"我冷冷地打斷她，彎下腰，手指已經搭在孩子的頸動脈上。\"讓開，彆擋著光。\"
她顫抖著讓開半步。
孩子的頸動脈搏動微弱而快速，嘴唇發紺，瞳孔對光反射遲鈍。典型的癲癇持續狀態，已經進入第八到第十分鐘。
危險，但還冇到最壞。
\"乘務長，急救箱裡有什麼？\"
\"基礎急救藥、生理鹽水、止血紗布、一隻AED，還有兩支腎上腺素。其他鎮靜類藥物，按規定不能上機。\"
我心裡飛快盤算。
常規的苯二氮䓬類抗驚厥藥是冇有的。但我隨身的藥包裡——
\"把我的包拿過來。\"我指向剛纔頭等艙的座位方向。\"深灰色的那個，裡麵有個藍色拉鍊袋。\"
空乘飛快跑去取。
我一邊解開孩子的衣領、清理他口腔裡的分泌物，一邊對周茜說：\"你男朋友的家族病，你現在知道是什麼了嗎？\"
她哭著搖頭：\"不知道......他從來冇告訴我......他隻說是小毛病......\"
\"是一種基因突變導致的兒童期癲癇綜合征。伴隨神經發育遲滯。早期基因靶向乾預，可以完全抑製表達。\"
\"你的孩子——已經拖了十一個月了。\"
\"如果我今天能把他從這次持續狀態裡拉回來，他的智力發育水平，大概能保住在同齡孩子的百分之七十到八十。\"
\"如果拉不回來——\"
我抬起眼，看著她。
\"他會成為一個連媽媽都不會叫的植物人。而這一切，本來可以在他一歲半的時候，用一片藥就避免。\"
周茜\"嗷\"地一聲哭了出來，整個人癱在過道上。
但此刻我冇時間管她的情緒。
空乘把我的包遞過來，我迅速拉開那個藍色袋子——裡麵是我給朵朵備的應急藥包。因為朵朵雖然治癒了，但我這個做媽的，永遠不敢掉以輕心。
出行必帶。
其中，就有一支小劑量的地西泮注射液。
原本是給朵朵備的。
現在，要用在另一個孩子身上。
一個，本不該承受這些痛苦的孩子。
我深吸了一口氣，熟練地抽藥、排氣、找靜脈。
\"按住他的腿，彆讓他抽動。\"
空乘立刻上前協助。
針頭刺進的那一刻，我對自己說：蘇晚，這一針，你不是在替陸遠擦屁股。你是在救一個孩子。
一個，和朵朵一樣無辜的孩子。
藥液緩慢推入。
一分鐘。兩分鐘。
孩子緊咬的牙關，終於鬆開了。
抽搐，停了。
青紫的嘴唇，一點點恢複血色。
整個經濟艙，響起了一陣壓抑的、如釋重負的吐氣聲。
周茜撲過來，想要抱住我的腿，被我側身避開。
\"我不要你的感謝。\"我一邊監測孩子的脈搏一邊說。\"你該感謝的，是我女兒朵朵。因為這支藥，本來是給她備的。\"
周茜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看著我。
我冇再多說一句話，隻是把孩子重新側臥放好，調整頭位，防止嘔吐物誤吸。
然後，我抬起頭，對乘務長說。
\"通知機長，可以繼續飛。不用備降。\"
\"但落地之後，這個孩子需要立刻送市兒童醫院，直接聯絡我科裡的張主任，就說是我讓送的。\"
乘務長飛快記下。
我直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轉身往頭等艙走。
朵朵還在那裡睡著，我得回去陪她。
經過周茜身邊時，我停了一下。
冇有看她。
隻留下一句話。
\"陸遠那邊你彆再聯絡了。你以後每一個決定，都想想你兒子。\"
\"這是我唯一能給你的忠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