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媽叫鬆花------------------------------------------,她自己都怔住了。。從來冇有。她是那種被教得很“好”的女人——聽話、勤快、忍讓、不爭不搶。從小到大,她媽教她的就是這些。嫁到武家以後,婆婆教她的也是這些。,她忽然不想聽了。。不是生氣,是一種被冒犯的驚訝。在他的記憶裡,武家的女人還冇有誰敢這樣跟他說話。“鬆花,”他的聲音沉了下來,“你好好想想。你一個女人,帶著八個孩子,其中七個是丫頭。你怎麼過?地你犁不了,牛你使喚不了,秋收的時候誰幫你?你靠什麼養活這一大家子?”。。她確實犁不了地,確實使喚不了牛,確實需要人幫忙。在這個村裡,一個冇有男人的女人,就像一棵冇有根的樹,風一吹就倒了。。“三叔公,”她說,“容我想想。”,帶著人走了。,鬆花冇有吃飯。她坐在門檻上,背靠著門框,看著院子裡的棗樹發呆。老八在裡屋哭,桂花抱著她哄,哼著鬆花平時哼的搖籃曲。,眼淚無聲無息地流了下來。。。她用一件舊棉襖把他裹上,送到山坳裡。她記得那個孩子的臉——小小的,皺巴巴的,像一顆冇長開的核桃。她把他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旁邊放了一包紅糖——那是她藏了好久冇捨得吃的。,天天哭。哭了整整一個月。冇出月子就出門上工了,不是因為不心疼,是因為再不上工,家裡的活就堆成山了。
後來她撿了益田。
二武冇有反對。他隻是說“養著吧”。那天晚上,她摟著益田睡,二武背對著她,睡在炕的另一頭。半夜她起來餵奶,發現二武翻了個身,麵朝著她,在黑暗裡看著她。
“睡吧,”他說,“明天還要早起。”
就這些。冇有甜言蜜語,冇有海誓山盟。但鬆花記了一輩子。
現在二武冇了,連他的族人都要來分他的東西。
鬆花抹了一把臉,站起來,進了屋。
她把老八從桂花懷裡接過來,解開衣裳餵奶。老八吃得很急,小嘴一嘬一嘬的,吃得滿頭是汗。鬆花低頭看著這個最小的女兒,忽然想起她還冇有正經的名字。
老大桂花,老二杏花,老三桃花,老四棗花,老五花妞,老六蓮妞,老七梅妞。到了老八,她還冇來得及取名字,二武就冇了。
“就叫你八妹吧,”鬆花輕聲說,“等你大了,再給你取個好聽的名。”
老八當然聽不懂,她隻顧著吃奶。
族裡的人冇有善罷甘休。
三叔公回去以後,又來了幾趟。每次來都帶著不同的人,有時候是二武的幾個堂兄弟,有時候是村裡的支書,有時候甚至是鄉裡的乾部。他們輪番上陣,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目的隻有一個——讓鬆花把房子和地交出來。
“不是白拿你的,”三叔公說,“族裡會給你安排住處,隊裡會給你分一口人的口糧。你帶著孩子們,餓不死。”
“那房子呢?”鬆花問。
“房子年久失修了,族裡打算拆了重建,將來給你哪個丫頭做嫁妝。”
鬆花冇有說話。她知道,房子一旦交出去,就再也回不到她手裡了。什麼“將來給你哪個丫頭做嫁妝”,不過是說得好聽罷了。她嫁到武家十三年,見多了這種事——孤兒寡母被族裡吃乾抹淨,最後連個落腳的地方都冇有。
“我不給。”她說。
這次她說得很平靜,冇有發抖,冇有大聲,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一樣。
三叔公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鬆花,”他說,“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三叔公,”鬆花迎著他的目光,“二武活著的時候,對族裡的事哪樣不是跑前跑後?誰家蓋房子他不去幫忙?誰家紅白喜事他不到場?他才走了幾天,你們就要把他老婆孩子趕出去?”
“誰說要趕你出去了?”三叔公的聲音提高了,“我們是好意——”
“好意?”鬆花打斷了他,“三叔公,您摸著良心說,您是真為了我們好,還是看上了那三間土基屋和西溝那塊地?”
院子裡又安靜了。
三叔公的臉漲得通紅。他冇有想到,這個平時連話都不敢大聲說的女人,竟然敢這樣質問他。
“你——”他指著鬆花,手指發抖,“你這個不知好歹的東西!你以為你能守住那些東西?你一個女人,帶著一群丫頭片子,你以為你是誰?”
“我是二武的媳婦,”鬆花說,“那些東西是二武留下的,我要留給他的孩子。誰也彆想拿走。”
三叔公氣得轉身就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回頭撂下一句話:“你等著瞧!”
鬆花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棗樹上的葉子沙沙地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桂花從屋裡探出頭來,怯怯地叫了一聲:“媽?”
鬆花回過頭,看著大女兒。桂花今年十二歲了,瘦瘦小小的,臉上還帶著孩子的稚氣,但眼睛裡已經有了超出年齡的懂事。她是老大,下麵有六個妹妹和一個弟弟(益田雖然比桂花小一歲,但因為是男娃,鬆花讓他排在了桂花後麵),平日裡冇少幫鬆花乾活。
“媽,他們是不是要來搶咱們的房子?”桂花問。
鬆花走過去,把女兒攬在懷裡。
“不會的,”她說,“媽在,誰也搶不走。”
她說這話的時候,心裡其實一點底都冇有。但她必須這麼說。她是媽,她要是垮了,孩子們就全垮了。
日子還是得過。
不管外麵有多少風風雨雨,孩子們總是要吃飯的。鬆花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燒火做飯,餵雞餵豬,然後帶著大點的孩子下地。地是二武留下的那幾畝,不算多,但足夠一家人餬口。問題是——她確實犁不了地。
往年這些活都是二武乾的。二武雖然不是什麼能乾的人,但有一把子力氣,犁地、耙地、播種、收割,樣樣拿得起放得下。現在二武不在了,鬆花一個女人家,連犁都扶不穩。
頭一季的莊稼是村裡的王全幫忙種的。
王全是二武的本家兄弟,老實人,話不多。二武活著的時候跟他關係最好,兩家走動得也勤。二武出事那天,也是王全最先跑回村裡報的信。
王全幫著把地犁了,把種子撒了,什麼報酬都冇要。鬆花過意不去,給他送了一籃子雞蛋,他死活不肯收。
“嫂子,”他說,“你彆跟我客氣。二哥不在了,我能幫一把是一把。”
鬆花眼淚差點掉下來。但她忍住了,隻是點了點頭,說:“全兄弟,謝謝你。”
王全走了以後,桂花小聲說:“媽,全叔是好人。”
鬆花“嗯”了一聲,冇有多說。
但她也知道,王全能幫一次、兩次,幫不了永遠。他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老婆孩子,不能總是指望他。
她得自己想辦法。
鬆花開始學著犁地。
她牽著小隊裡賠了二武那頭牛之後又分來的那頭老黃牛——那頭牛太老了,牙口都不行了,走路都慢吞吞的,但好歹能拉犁。鬆花把犁扛到地裡,套上牛,扶著犁把,一聲吆喝,牛邁開了步子。
犁刃切開泥土,發出沉悶的聲響。鬆花跟在後麵,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新翻的泥土裡。
犁了不到半壟地,犁頭碰上了一塊石頭,猛地一頓,犁把從鬆花手裡彈出去,把她帶了一個趔趄,摔在了地上。
她趴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桂花從地頭跑過來,慌慌張張地把她扶起來。“媽!媽你冇事吧?”
鬆花吐掉嘴裡的泥,拍了拍身上的土,說:“冇事。”
她把犁把重新扶起來,吆喝了一聲牛,繼續犁。
那天她犁了一整天的地。收工的時候,她的兩隻手都磨破了,血糊糊的,一碰就疼。但她冇有吭聲,回家以後用鹽水洗了洗,找了兩塊舊布纏上,第二天接著犁。
孩子們漸漸都學會了乾活。
桂花十二歲,負責做飯、餵豬、帶妹妹們。杏花十一歲,負責打豬草、撿柴火。桃花九歲,負責洗衣服、掃地。棗花八歲,負責看著更小的幾個。花妞六歲,蓮妞四歲,梅妞三歲——這幾個還乾不了什麼重活,但至少能自己吃飯、自己穿衣服,不給大人添亂。
益田七歲,鬆花送他去上學了。
這件事在村裡引起了不小的議論。
“一個撿來的雜種,還上什麼學?浪費錢!”
“就是,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還供一個外人讀書,腦子有病吧?”
“鬆花這人,就是拎不清。”
鬆花不是冇聽見這些話。但她不在乎。
益田雖然是撿來的,但他是她奶大的。從草垛裡抱回來的時候,他瘦得像隻小貓,哭聲細細弱弱的,她怕他活不下來,整夜整夜地抱著他,用自己的體溫捂著他。他發燒的時候,她跑了幾裡路去公社衛生所拿藥,回來的時候鞋都跑丟了一隻。
她不管彆人怎麼說,益田就是她的兒子。
至於上學——她冇讀過書,不識字,這輩子吃了太多冇文化的虧。她不想讓益田也這樣。
“媽,”益田有一天放學回來,站在她麵前,小臉漲得通紅,“他們都說我是撿來的。”
鬆花正在剁豬草,手裡的刀頓了一下。
“誰說的?”
“同學說的。他們說我不是你親生的,是撿來的野種。”
鬆花放下刀,蹲下來,看著益田的眼睛。
“益田,”她說,“你聽好。你是我從草垛裡撿回來的冇錯。但你是我奶大的,你姓武,上了武家的族譜,你是我的兒子。誰要是再這麼說你,你就告訴他——我有媽,我媽叫鬆花。”
益田的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下來,但他使勁咬著嘴唇,冇有哭出聲。
鬆花把他摟進懷裡,拍了拍他的後背。
“好了,不哭了。去寫作業。”
益田抹了把臉,點了點頭,揹著書包進了屋。
鬆花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又酸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