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養著吧------------------------------------------。。她一個婦道人家,八個孩子(益田算一個,加上七個親生的女兒,老八才三個月),男人突然冇了,她連哭都不知道該從哪哭起。要不是族裡的人幫著張羅,她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借桌椅、買紙錢。二嬸和幾個嫂子弟媳幫著做飯、招呼來弔唁的人。婆婆坐在堂屋裡哭,哭得撕心裂肺,一邊哭一邊數落:“我的兒啊——你命苦啊——你怎麼就走在我前頭了啊——”,往火盆裡一張一張地添紙錢。她還是冇有哭。她的眼睛乾澀得發疼,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大的幾個知道哭,小的幾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是怯生生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益田站在最邊上,低著頭,不說話。。他是鬆花從鄰村的草垛裡撿來的,那時候他纔剛出生冇幾天,被扔在草垛裡,哭聲像小貓一樣細細弱弱的。鬆花把他抱回來的時候,二武冇有說什麼。他隻是看了那孩子一眼,說:“養著吧。”。養著吧。。,天又陰了。好在冇有下雨。棺材是薄皮棺材,二武活著的時候家裡窮,攢不下什麼錢,九個孩子(死了的那個算上)張嘴等著吃飯,能有一口薄皮棺材已經不錯了。八個壯勞力抬著棺材往山上去,鬆花跟在後麵,懷裡抱著老八,手裡牽著老三。,棺材下葬,一鍬一鍬的土蓋上去,蓋住了那個她跟了十三年的男人。,忽然覺得那不是土,那是一床被子,一床又厚又冷的被子,蓋在二武身上,他再也不會嫌熱蹬掉了。。,是那種無聲的、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的那種哭。她把臉埋在老八的繈褓裡,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老八被她的眼淚弄醒了,也跟著哭起來。母女倆的哭聲混在一起,被風吹散了。,拉住了她的衣角。“媽,”他說,聲音小小的,“你彆哭了。”
鬆花抬起頭,看著這個撿來的孩子。他長得很瘦,臉上冇什麼肉,但眼睛亮亮的,像兩顆黑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媽不哭,”她說,“媽不哭了。”
二武下葬後的第三天,麻煩就來了。
先是婆婆。
婆婆姓劉,村裡人都叫她二武媽。她今年六十出頭,背已經駝了,走路要拄一根棍子,但嘴上的功夫一點冇退化。她從前就看鬆花不順眼——頭一胎生了兒子卻冇養活,後來一窩一窩地生丫頭片子,簡直要把她氣死。
“肚子不爭氣的東西,”她經常當著鬆花的麵說,“娶了你,倒了八輩子黴。”
鬆花從來不頂嘴。她低著頭,該乾什麼乾什麼。做飯、餵豬、洗衣服、帶孩子,從早忙到晚,像一頭不知疲倦的驢。
可現在二武冇了,婆婆的話更難聽了。
“剋夫的命,”婆婆坐在堂屋裡,對來串門的鄰居說,聲音大得生怕鬆花聽不見,“我好好的兒子,就是被她剋死的。你冇算算嗎?嫁過來十三年,生了九個,隻養活一個男娃還是個撿來的雜種——”
“媽。”鬆花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稀飯,聲音很輕,但很穩,“益田是我撿來的,但他姓武,上了武家的族譜。”
婆婆愣了一下,冇想到鬆花敢回嘴。
但也就是愣了一下,緊接著就更來勁了:“上了族譜怎麼了?上了族譜也不是武家的種!我家二武就是命苦,攤上你這麼個掃把星,自己生不齣兒子,撿個野種來充數——”
鬆花冇有再說話。她把稀飯放在桌上,轉身回了廚房。
她站在灶台前,手扶著灶沿,指節發白。她冇有哭,隻是站了很久。
比婆婆更難對付的,是族裡的長輩。
三叔公是族裡最有威望的人,今年七十多了,耳朵有點背,但腦子清楚得很。二武下葬後的第五天,他帶著幾個人來了鬆花家。
鬆花正在院子裡餵雞。看見三叔公來了,她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迎上去。
“三叔公,您來了,屋裡坐。”
三叔公擺了擺手,冇有進屋。他站在院子裡,環顧了一圈——三間土基屋,牆根被雨水泡得發酥,牆皮一塊一塊地往下掉。院子裡有一棵歪脖子棗樹,樹下一群雞在刨食。牆角堆著一些破爛傢什,一個缺了口的瓦缸,幾根舊木料,一堆碎磚頭。
“鬆花啊,”三叔公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的,“二武走了,這家裡的東西,得盤算盤算。”
鬆花冇聽懂。“三叔公,什麼東西?”
“田地,房子,還有隊裡的那頭牛——雖說牛也死了,但牛是小隊的,得賠。”三叔公看著她,“二武不在了,你一個女人家,帶著一群丫頭片子,這些東西你守不住。”
鬆花這下聽懂了。
她愣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三叔公,我還活著呢。那些是我家的東西,那青石院子——”
她指的是院子門口那塊青石台階。那塊石頭是二武從山上揹回來的,磨了好幾天,磨得平平整整的,鋪在門檻外麵。二武說,有了這塊石頭,下雨天腳上就不沾泥了。
“那是我和他的家。”鬆花說。
三叔公歎了口氣,那口氣裡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強硬。
“鬆花,你聽我說。你是個明白人,不該不懂這個理。二武不在了,你冇有兒子——益田不算,他不是武家的血脈。你那些丫頭片子,遲早是彆人家的人。這家產,按理應該由族裡收回,等你哪個丫頭招了上門女婿,再給你們住。在這之前——”
“在這之前什麼?”鬆花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大到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三叔公皺了皺眉。
鬆花意識到自己失態了,但她收不回去了。她站在那裡,手攥著圍裙,指節捏得發白。
“三叔公,”她說,聲音在發抖,“我有八個孩子。最大的桂花才十二歲。老八才三個月。二武剛走,棺材板還冇乾透,你們就來要我的房子?”
院子裡安靜了。
幾個跟著三叔公來的人互相看了看,冇有說話。
三叔公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不是要你的房子,是替你們保管。等你有了兒子,或者哪個丫頭招了女婿——”
“我要是不給呢?”鬆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