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鎮上跑回村的那天,林晚晴把自己鎖在屋裏,連晚飯都沒出來吃。
她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手心裏全是冷汗,腦子裏反反複複都是巷子裏的畫麵
——楚德文護著林筱秋的樣子,還有那句要去公社舉報她投機倒把的威脅,像一根毒刺,紮得她心口又疼又慌。
她不怕林筱秋,就算林筱秋搶了她的機緣,拿了縣裏的獎狀,在她眼裏也不過是個走了狗屎運的孤女。
可她怕楚德文,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二流子,是真的敢說到做到。
要是他真的把她黑市交易的事捅出去,她這輩子就徹底完了。
恐慌過後,翻湧上來的是滔天的恨意和不甘。
她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嚐到滿嘴的血腥味,才慢慢鬆開。
憑什麽?憑什麽她重生回來,帶著能限重新整理物資的空間,本該是順風順水的,卻處處被林筱秋壓一頭?
憑什麽林筱秋能被全村人捧著,被公社領導看重,而她卻要像個見不得光的老鼠,偷偷摸摸去黑市交易,還要被人抓著把柄威脅?
不行,她不能就這麽算了。
林晚晴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陰狠。
她太清楚這個年代的規矩了,對於一個沒爹沒媽的孤女來說,名聲比命都重要。
就算林筱秋現在是村裏的功臣,是人人敬重的種糧能手,隻要她的名聲髒了,那些捧她的人,轉頭就會用最惡毒的話戳她的脊梁骨。
而毀掉一個姑孃的名聲,最容易的,就是男女之事。
更何況,和林筱秋牽扯在一起的,還是楚德文——村裏人人唾棄的二流子,爹不疼娘不愛,遊手好閑,名聲爛到了根裏。
隻要把兩人綁在一起,潑上一盆髒水,就算林筱秋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到時候,村裏人隻會覺得,林筱秋之前的乖巧懂事都是裝的,背地裏早就和二流子廝混在了一起。
到那時,不用她出手,村裏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林筱秋。
至於楚德文?他本來就名聲狼藉,再多這點髒水,也無關痛癢。
打定主意,林晚晴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鏡子理了理自己的頭發,又揉了揉臉,擠出一副溫順擔憂的樣子,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晚飯剛過,村裏的婦女們最愛湊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一邊納鞋底一邊嚼舌根,東家長西家短的,一點小事不到半天就能傳遍全村。
這是村裏訊息傳得最快的地方,也是她散播流言最好的去處。
果然,老槐樹下正聚著四五個婦女,都是村裏最愛嚼舌根的,其中就有林老二的媳婦王翠花。
幾人正湊在一起,說著楚德文今天又沒上工,不知道跑去哪裏鬼混了,語氣裏滿是鄙夷。
林晚晴走了過去,怯生生地喊了一聲:“各位嬸子,都在這兒納鞋底呢?”
“是晚晴丫頭啊,快過來坐。”
王翠花笑著拉了她一把,她早就看林筱秋不順眼了,隻是之前林筱秋被全村人護著,
她沒處下嘴,而林晚晴和林筱秋在掃盲班裏不對付,
全村人都知道,她自然樂得和林晚晴湊在一起。
林晚晴挨著王翠花坐下,手裏拿著針線,有一搭沒一搭地納著鞋底,聽著幾人罵楚德文,時不時附和兩句,
等氣氛熱絡了,纔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歎了口氣,欲言又止地說:
“說起來,今天去鎮上,我還看見楚德文了呢。”
“那混小子,除了去鎮上鬼混,還能幹啥?”
一個嬸子撇著嘴啐了一口。
“不是的,”林晚晴搖了搖頭,聲音壓得低了些,卻剛好能讓在場的人都聽見,臉上帶著一副“我不該說,但是又擔心”的樣子,
“我看見他……跟筱秋丫頭在一起呢。兩人一起從鎮上回來,肩並肩走得可近了,楚德文還幫筱秋丫頭背著背簍,看著親密得很。”
這話一出,幾個婦女瞬間就停下了手裏的活,眼睛都亮了,紛紛湊了過來:“真的假的?晚晴丫頭,你沒看錯?”
“我怎麽會看錯呢,看得清清楚楚的。”
林晚晴歎了口氣,語氣裏滿是“惋惜”,“我當時也嚇了一跳,筱秋丫頭才十五歲,還是個沒出閣的姑娘,跟楚德文那個二流子走那麽近,傳出去多不好聽啊。
而且你們也知道,楚德文那名聲,萬一……”
她話說了一半,留了半截,可其中的意味,在場的人都懂。
王翠花瞬間就來了精神,像是找到了攻擊林筱秋的突破口,立刻拔高了聲音:
“我說呢!之前就總看見筱秋丫頭往山裏跑,一去就是一下午,楚德文那混小子也天天往山裏鑽,原來倆人是湊到一起去了!我的天,這要是真的,可真是丟死人了!”
“還有啊,”
林晚晴像是被王翠花的話提醒了,又補充了一句,聲音更小了,
“之前我就總納悶,筱秋丫頭一個孤女,無依無靠的,怎麽突然吃的白白胖胖保不準,,,。”
這話就像往油鍋裏扔了一把火,瞬間就炸了。
“我的娘哎!黑市?那可是投機倒把的大罪啊!”
“怪不得呢!我說她一個孤女,怎麽那麽大本事,原來是搭上了楚德文,走了歪路!”
“之前還覺得她是個好丫頭,老實本分,沒想到背地裏居然幹這種事!”
“跟二流子廝混在一起,還碰黑市的東西,這丫頭,真是看著老實,一肚子花花腸子!”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激動,越傳越離譜。
林晚晴坐在一旁,看著眾人義憤填膺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又很快壓了下去,還假意勸道:
“嬸子們,你們也別亂說,我就是看見了隨口提一句,說不定是我想多了。筱秋丫頭畢竟是咱們村的功臣,這話傳出去,對她影響不好。”
“什麽影響不好?她都敢做,還怕別人說?”
王翠花撇著嘴,“晚晴丫頭,就是你太心善了,才被她那副老實樣子騙了!這事我們必須得說,不能讓她帶壞了村裏的姑娘們!”
不到一晚上的功夫,“林筱秋和二流子楚德文不清不楚”、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林家村。
第二天一早,林筱秋照常背著布包去牛棚,剛走到村口,就覺得不對勁。
以往見了她,都會笑著打招呼的嬸子大娘們,
此刻要麽遠遠地躲開,要麽就湊在一起,對著她指指點點,嘴裏嘀嘀咕咕的,看她的眼神裏,滿是鄙夷和探究,
再也沒有了之前的熱絡和親近。
幾個半大的小子,甚至跟在她身後,怪聲怪氣地喊著“二流子媳婦”,喊完就鬨笑著跑開了。
林筱秋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心裏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她攥了攥手裏的布包,沒理會那些閑言碎語,依舊快步往牛棚走,
剛拐過巷口,就被匆匆趕來的陳大娘一把拉住了。
陳大娘把她拽到沒人的牆角,看著她,滿臉的著急和心疼:
“筱秋丫頭,你跟嬸子說實話,你跟楚德文,到底是怎麽回事?”
林筱秋愣了一下:“陳大娘,怎麽了?我跟他就是同村的,沒什麽事啊。”
“還說沒事!”
陳大娘急得直跺腳
“現在全村都傳遍了!說你跟楚德文那個二流子不清不楚,天天一起往山裏鑽,私會去了!還說你吃的糧食楚德文從黑市給你倒騰來的,說你不幹不淨的!”
陳大娘越說越氣:“也不知道是哪個挨千刀的,造這麽大的謠!這不是往死裏毀你嗎?一個姑孃家的名聲,哪能經得起這麽糟踐!”
林筱秋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她終於明白,為什麽一路上所有人都對著她指指點點,為什麽那些人的眼神裏滿是鄙夷。
仔細一想就是林晚晴,用這種最陰毒的法子,往她身上潑髒水,想毀了她的名聲。
在這個年代,未婚姑孃的名聲,比天還大。
尤其是她這樣無依無靠的孤女,一旦背上“和二流子廝混”、“投機倒把”的名聲,之前所有的功勞、所有的敬重,都會瞬間化為烏有。
村裏人隻會記得她是個“不幹不淨”的姑娘,就算有村長護著,也堵不住悠悠眾口。
林晚晴這一招,不可謂不狠。 “丫頭,你倒是說句話啊!”
陳大娘看著她不說話,更急了,“這流言越傳越凶,再這麽下去,可怎麽得了?”
“陳大娘,您放心,我沒事。”
林筱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怒意,眼神依舊清亮冷靜,
“這些都是謠言,假的。我跟楚德文清清白白,沒做過任何出格的事,至於糧食來路正得很,跟黑市半點關係都沒有。”
“可村裏人不知道啊!那些嚼舌根的,纔不管真假,越傳越離譜!”
“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林筱秋抿了抿嘴,語氣很穩,“
他們願意說,就讓他們說去。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沒做過的事,不怕他們說。”
話雖這麽說,可她心裏清楚,流言猛於虎。
就算她再問心無愧,天天被人這麽戳脊梁骨,也不是辦法。更何況,這事還牽扯到了楚德文。
一 她跟陳大娘又說了幾句,安撫住了老人,就轉身往牛棚走。
剛走到牛棚門口,就看見一道高瘦的身影站在那裏,不是楚德文是誰。
楚德文靠在牛棚的門框上,嘴裏叼著根草莖,平日裏總是帶著笑意的桃花眼,
此刻沉得像結了冰的湖麵。
他顯然也聽到了流言,身上帶著一股壓抑的戾氣,看見林筱秋走過來,他才收斂了身上的戾氣,快步迎了上來。 “秋丫頭。”
他開口,聲音有點沙啞,看著她的眼神裏,滿是愧疚和自責,“對不起,都是因為我,才讓你被人潑了髒水。”
他早上剛出門,就被鄰村的混混陰陽怪氣地喊“拐了村裏大功臣的二流子”,一問才知道,一夜之間,全村都傳遍了他和林筱秋的流言。
那一刻,他氣得差點當場和對方打了一架,
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他怎麽樣都無所謂,可林筱秋不行,她是個姑孃家,名聲不能就這麽毀了。
“跟你沒關係。”
林筱秋搖了搖頭,“是林晚晴故意散播的謠言,跟你沒關係。”
“不管是誰傳的,這事因我而起。”
楚德文攥緊了拳頭,骨節都泛了白,“你放心,這事我來解決,我絕對不會讓他們就這麽糟踐你的名聲。”
他說著,轉身就要往村裏走,顯然是想去跟那些嚼舌根的人對峙。 “別去。”
林筱秋連忙拉住了他的胳膊,他的胳膊很燙,肌肉繃得緊緊的,還在微微發抖,顯然是氣到了極致。 “你別攔著我。”
楚德文轉過頭,看著她,眼睛都紅了, “你現在去了,隻會更糟。”
林筱秋拉著他不放,語氣很認真,“你現在去跟他們吵,跟他們打,隻會讓他們覺得,我們倆是真的有事,才會這麽急著跳腳。流言隻會越傳越凶,反而中了林晚晴的計。”
楚德文的腳步頓住了,他看著林筱秋清亮的眼睛,胸口翻湧的戾氣,慢慢平複了下來。
他知道,林筱秋說的是對的。他名聲本來就不好,要是再因為這事跟村裏人打架,隻會讓流言更離譜,反而害了林筱秋。
“那怎麽辦?”他看著她,聲音裏帶著一絲無措。
天不怕地不怕的楚德文,第一次這麽慌,就怕林筱秋受委屈。
林筱秋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裏暖烘烘的,她鬆開了拉著他胳膊的手,輕聲說:“既然林晚晴喜歡造謠,那就讓她自食其果。”
楚德文看著她一副有成算的樣子,心裏的慌亂慢慢安定了下來。
他點了點頭,把嘴裏的草莖吐掉,鄭重地看著她:“好,我聽你的,怎麽幹?。”
林筱秋和楚德文商量完了對策,
當天下午,掃盲班複課,林筱秋剛走進教室,原本鬧哄哄的教室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鄙夷,有同情,就是沒有了之前的親近。
她麵不改色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剛拿出課本,旁邊的林晚晴就湊了過來,假意關切地說:
“筱秋,村裏的流言我都聽說了,你別往心裏去。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肯定是別人誤會了。”
她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同學都聽見,瞬間,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聚了過來。
林筱秋轉過頭,看著她假惺惺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是嗎?我還以為,這流言是怎麽傳出來的,你最清楚呢。”
林晚晴的臉瞬間白了,眼神閃過一絲慌亂:“筱秋,你……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我怎麽會清楚?”
“什麽意思,你心裏明白。”林筱秋收回目光,翻開課本,語氣冷淡,“有時間在這裏假好心,不如好好想想,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小心禍從口出,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林晚晴被她懟得啞口無言,看著周圍同學投來的懷疑的目光,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死死地攥著手裏的筆,指甲都快嵌進肉裏了。
她沒想到,都這個時候了,林筱秋居然還這麽鎮定,一點都沒有被流言打垮的樣子。
可她不知道的是,這事還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