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往前滑了幾天,山裏的雪下得更厚了,
連村口的路都被積雪封了大半,掃盲班停了兩天課,
林筱秋便把大半心思都放在了牛棚的三頭牛身上。
許是天太冷,兩頭半大的牛犢裏最小的那隻著了涼,連著兩天拉稀,蔫蔫地趴在幹草堆裏,連草料都不肯碰。
隊裏的老獸醫來看過,給了點草木灰拌的土藥,餵了兩天也不見好,急得村長天天守在牛棚裏,覺都睡不安穩。
這三頭牛是生產隊的命根子,來年春耕全靠它們,要是牛犢出了什麽事,別說她這放牛的活計保不住,就算有全村人護著,她心裏也過意不去。
夜裏躺在暖烘烘的炕上,林筱秋翻來覆去睡不著,忽然想起係統商城裏有獸用的止瀉藥,溫和不刺激,給牛犢用正好。
可藥能從係統裏拿出來,卻沒法跟村裏人解釋來源而且村長現在天天守著,
也不方便——總不能說自己憑空變出來的,到時候少不得又要惹來懷疑。
思來想去,唯一的法子,就是去鎮上的獸醫站買藥。
還有牛棚裏刷牛的刷子磨壞了,也得換個新的,
上次獎勵得錢票也沒發,現在也可以用了。
去鎮上的由頭便順理成章。
前一天,林筱秋就跟村長林德貴說了去鎮上獸醫站給牛犢買藥的事,
林德貴當即就應了,還特意給她開了大隊的介紹信,又塞給她幾塊錢和幾張票,讓她順便給隊裏也捎點常用的獸藥。
第二天,收拾妥當出門時,天剛矇矇亮,村口的雪地裏,一道高瘦的身影正靠在老槐樹上,腳下放著個背簍,嘴裏叼著根草莖,不是楚德文是誰。
看見林筱秋出來,楚德文吐掉嘴裏的草莖,迎了上來,桃花眼掃了掃她身上的舊棉襖,皺了皺眉:
“去鎮上?”
“嗯,去獸醫站給牛犢買藥。”
林筱秋點了點頭,有點意外他會在這裏。
“雪太厚,去鎮上的路不好走,我正好也去鎮上賣點皮子,順路。”
其實林筱秋不知道得是,楚德文是特地等著她的,
楚德文拎起地上的背簍,裏麵露出幾張處理得幹幹淨淨的野兔皮,語氣漫不經心的,卻又不容拒絕,“一起走,路上有個照應。”
林筱秋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自從上次石洞裏的事之後,兩人在山上碰見過好幾次。
經過這段時間得開小灶,兩人也熟絡起來。
楚德文每次上山套獵物,都會繞到她的小石洞附近晃一圈,
有時會給她帶一把山裏的凍山楂,有時是一兩隻處理幹淨的麻雀,
林筱秋也會偷偷給他塞兩個白麵饅頭,或是一小包炒得噴香的臘肉幹。
兩人沒說過太多話,卻莫名有了種默契。
他替她守著秘密,她給他一點難得的暖意,在這個天寒地凍的冬天裏,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去鎮上的路確實不好走,積雪沒過了腳踝,有的地方結了冰,滑得很。
楚德文走在前麵,用手裏的木棍敲碎冰麵,踩出一個個紮實的腳印,讓林筱秋踩著他的腳印走,一路安安穩穩,半個多時辰就到了鎮上。
“我去供銷社那邊賣皮子,下午申時在鎮口老槐樹下等你,一起回村。”
楚德文停下腳步,對著她挑了挑眉,“一個人小心點,別往偏僻的巷子裏鑽,鎮上不太平。”
林筱秋點點頭,小聲道了謝,看著他轉身拐進了旁邊的巷子,
才轉身先去了獸醫站,拿著大隊的介紹信買了獸藥,又去供銷社買了刷子、賬本墨水,還有隊裏托捎的東西,把背簍裝得滿滿當當的。
眼看日頭到了中午,離和楚德文約好的時間還早,
林筱秋想著抄近路繞到鎮口,避開正街的人流,省得被人認出來——畢竟之前饑荒的時候,她扮成男裝來鎮上換過糧食,雖然捂得嚴實,可還是怕被眼熟的人認出來。
她順著街邊的牆根,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巷子,剛走了沒幾步,就聽見巷子深處傳來壓低的說話聲,其中一道女聲,熟悉得讓她瞬間停下了腳步。
“這五斤紅糖,還有十斤細白麵,就按咱們說好的價,一共給我八塊錢,再加三張工業票,少一張都不行。”
是林晚晴的聲音。
林筱秋的心髒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往旁邊的牆根陰影裏縮了縮,屏住呼吸,順著巷子往裏看。
巷子最深處的拐角,林晚晴背對著她站著,身上穿著件半新的藍布棉襖,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正把兩個鼓鼓囊囊的布包遞給對麵兩個穿著黑色工裝的男人。
那兩個男人一看就是黑市上混的,接過布包開啟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點了點頭,從兜裏掏出錢和票,遞到了林晚晴手裏。
紅糖、細白麵,在這個年代都是頂金貴的緊俏東西,供銷社裏都要憑票限量供應,普通人就算有錢有票,都未必能買得到,更別說一下子拿出五斤紅糖、十斤白麵了。
林筱秋瞬間就明白了。
林晚晴這是在黑市做生意,靠著她重生帶的重新整理空間,拿出緊俏的物資換錢和票,走原書裏本該走的路。
原書裏,林晚晴就是靠著饑荒時拿出糧食,搭上了黑市的線,靠著空間裏源源不斷的物資,
在黑市賺得盆滿缽滿,還結識了黑市的大佬周驍,得了一路保駕護航。
可現在,饑荒的劇情被她截胡了,林晚晴沒了在饑荒裏揚名的機會,隻能偷偷摸摸地來黑市交易,想攢錢攢人脈,補上這一步。
林筱秋屏住呼吸,隻想等他們交易完趕緊走,她一點都不想摻和林晚晴的事,更不想和這位重生女主起衝突。
交易剛結束的林晚晴瞬間轉過身來, 那兩個黑市的男人迅速轉身消失在巷子深處,
林筱秋,剛準備撤退,就被林晚晴撞個正著。
四目相對的瞬間,林晚晴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手裏攥著的錢和票都差點掉在地上。
穩定了心神的林晚晴
一步步朝著林筱秋走過來,臉上的慌亂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陰鷙和敵意。
林筱秋站在原地,沒躲也沒跑,心裏清楚,被撞破了,躲是躲不掉的。
“林筱秋,你怎麽會在這裏?”
林晚晴停在她麵前,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不住的戾氣,“你跟蹤我?”
“我沒有跟蹤你。”
林筱秋語氣平靜,搖了搖頭,“我來鎮上給隊裏的牛犢買藥,抄近路路過這裏而已。”
“路過?”
林晚晴嗤笑一聲,眼神裏滿是不信,還有積壓了許久的嫉妒和不甘,像開了閘的洪水,一下子全湧了出來,
“這巷子偏僻得連鎮上的人都很少來,你一個很少來鎮上的人,會剛好路過?林筱秋,你別跟我裝糊塗!你剛才都看見了什麽?”
“我什麽都沒看見。”
林筱秋淡淡開口,她不想惹事,也不想把這事鬧大,
“我隻是路過,什麽都沒看見,也什麽都不會說出去,你放心。”
“放心?”
林晚晴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猛地往前湊了一步,死死地盯著林筱秋,聲音裏都帶上了歇斯底裏,
“你讓我怎麽放心?林筱秋,你是不是早就看我不順眼了?是不是就等著抓我的把柄,好把我踩在腳下?”
她重生回來,本以為自己會是這個村子裏唯一的天選之人,會靠著上輩子的記憶和金手指,順風順水地走出這片黃土地,活成人人羨慕的樣子。
可她沒想到,晚了一步,所有的路都被林筱秋堵死了。
饑荒裏救人的是林筱秋,拿出良種讓全村增產的是林筱秋,拿縣裏的獎狀、被全村人捧在手心的還是林筱秋。
就連掃盲班裏,老師天天掛在嘴邊誇的,也是林筱秋。
她這個重生者,反倒成了個不起眼的陪襯,成了村裏人的背景板。
她心裏的不甘和嫉妒,早就攢得快要溢位來了。
她偷偷來黑市交易,就是想趕緊賺到錢,搭上黑市的人脈,把屬於自己的東西都搶回來,可沒想到,才來幾次黑市交易,就被林筱秋撞了個正著。
這個年代,投機倒把可是大罪,要是被大隊知道了,別說推薦上大學了,她連在村裏都待不下去,輕則扣工分遊街,重則還要被送去勞改。
一想到這裏,林晚晴看著林筱秋的眼神,就更狠了。
“林筱秋,我告訴你,這事你要是敢往外說一個字,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林晚晴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威脅道,“別以為你現在有村裏人護著,就可以為所欲為了!真把我逼急了,咱們誰都別好過!”
林筱秋看著她這副歇斯底裏的樣子,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她本來隻想安安穩穩不惹事,不想和這位重生女主起任何衝突,
可林晚晴這副不依不饒的樣子,顯然是不打算就這麽算了。
“我都說了,我什麽都沒看見,也不會往外說。”
林筱秋的語氣冷了幾分,“你做你的事,我過我的日子,咱們井水不犯河水,沒必要這樣。”
“井水不犯河水?”
林晚晴笑了,笑得滿臉譏諷,“林筱秋,你搶了我所有的東西,現在跟我說井水不犯河水?你不覺得太可笑了嗎?”
她往前又邁了一步,幾乎貼到了林筱秋麵前,壓低的聲音裏滿是怨毒:
“饑荒的時候拿出糧食救了十裏八鄉的人,本該是我!,拿縣裏的獎狀,本該是我!被全村人敬重,被公社領導看重,本該是我!這一切,都該是我的!”
“是你,林筱秋,是你搶了我的人生!”
林筱秋看著她狀若瘋魔的樣子,心裏瞬間瞭然。
林晚晴果然是重生的,
可她也沒慣著,抬眼看向林晚晴,眼神清亮又冷靜,字字清晰:“林晚晴,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饑荒的時候,糧食是天少爺,看著鄉親們快餓死了,想救幾條人命;
麥種是老農民的,是全村人起早貪黑伺候出來的;獎狀是公社和縣裏給的,不是我搶來的。”
“你說什麽亂七八糟,你有糧食怎麽早不拿出。”
“你還敢頂嘴?”林晚晴被她這番話戳中了痛處,瞬間紅了眼,揚手就想往林筱秋臉上扇過去。
林筱秋早有防備,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了她的手。
就在這時,一道帶著痞氣的男聲,忽然從巷子口傳了過來,冷颼颼的:“光天化日的,動手打人?林晚晴,你挺能耐啊?”
林晚晴的手僵在半空,猛地轉過頭去。
巷子口,楚德文斜倚在牆上,雙手插在棉襖袖筒裏,桃花眼裏沒了平時的散漫,滿是冷意,正死死地盯著她。
他不知道在這裏站了多久,顯然把剛才的一切都看在了眼裏。
楚德文在鎮上混了這麽久,十裏八鄉的人都認識他,出了名的混不吝,打起架來不要命,林晚晴自然也認得他。
看著他這副樣子,林晚晴的心裏瞬間就慌了,手也慢慢放了下來,色厲內荏地喊:
“楚德文,這是我和林筱秋之間的事,跟你沒關係,少多管閑事!”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楚德文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林筱秋身邊,把她護在了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林晚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剛才你在黑市跟人交易的事,我們都看見了。你要是再敢動她一根手指頭,我現在就去公社舉報你投機倒把,你信不信?”
這話一出,林晚晴的臉瞬間慘白如紙,連身子都開始微微發抖。
她最怕的,就是這事被捅出去。楚德文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他要是真的去舉報,她就徹底完了。 “你……你別胡說八道!我沒有!”
林晚晴咬著牙,還想嘴硬。
“有沒有,去公社說一聲,一查就知道了。”
楚德文挑了挑眉,語氣漫不經心,卻帶著十足的威脅,“剛纔跟你交易的那兩個人,我認識,黑市的老油條了,隻要公社一抓,什麽都招了。你要不要試試?”
林晚晴徹底慌了,看著楚德文護著林筱秋的樣子,又看了看林筱秋平靜的臉,知道今天自己討不到半點好處,反而還把把柄落在了他們手裏。
她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林筱秋一眼,撂下一句“你們給我等著”,就轉身飛快地跑出了巷子,連頭都不敢回。
看著她跑遠的背影,林筱秋才鬆了口氣,轉頭看向楚德文,小聲說了句:“謝了,又幫了我一次。”
“謝什麽,舉手之勞。”
楚德文擺了擺手,低頭看了看她,見她沒受傷,才鬆了口氣,桃花眼裏又恢複了平時的笑意,
“我就說讓你別往偏僻巷子裏鑽,你不聽,差點出事。”
他賣完皮子,想著時間還早,就順著路過來找她,剛走到巷子口,就看見林晚晴揚手要打她,當即就火了。
林筱秋抿了抿嘴,沒說話,心裏卻暖烘烘的。
她知道,今天要是沒有楚德文,林晚晴絕對不會就這麽善罷甘休。
“林晚晴這人,心思不正,以後你離她遠點。”
楚德文拎起她放在地上的背簍,扛在自己肩上,語氣認真,
“她要是再敢找你麻煩,你就跟我說,我來對付她。”
林筱秋點了點頭,抬頭看向楚德文。少年的側臉在冬日的陽光裏顯得格外清晰,明明是村裏人嘴裏不學無術的二流子,卻一次次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站出來護著她。
兩人並肩往鎮口走去,雪地裏留下兩串並排的腳印。
林筱秋看著腳下的路,心裏卻清楚,林晚晴今天放了狠話,絕對不會就這麽算了。這位重生女主,已經把她當成了眼中釘、肉中刺,接下來的日子,怕是不會太平了。
冬日的陽光灑下來,落在兩人並肩的身影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