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就進了冬月。
頭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整個林家村都裹進了白茫茫的寒意裏。
地裏的農活徹底歇了，生產隊裏隻剩些積肥、修農具的輕活，家家戶戶都縮在燒著炕的屋裏貓冬，
隻有村口的掃盲班，每天上午都熱熱鬧鬧的，飄著孩子們和大人們念書的聲音。
林筱秋的日子過得安穩又規律。
不用再天天牽著老黃牛往山裏跑，她的活計變成了每天上午去掃盲班上課，
下午去牛棚打掃、添草喂料，把三頭牛照顧得膘肥體壯，連牛棚都收拾得幹幹淨淨，半點異味都沒有。
村裏分過冬的白菜、蘿卜、柴禾，次次都先緊著她挑最好的，
隊裏的嬸子大娘們，隔三差五就喊她去家裏喝碗熱湯，生怕她一個孤女冬天凍著餓著。
可即便日子過得順風順水，林筱秋也半點沒放鬆“苟”字訣。
掃盲班裏，她跟著老師認認真真認字算數，從不搶風頭，老師誇她字寫得好、算得快，她也隻紅著臉說
“是照著書多練了幾遍”，
半點不顯露自己超前的學識；平日裏走在村裏，見了人依舊是怯生生地打招呼，
從不拿功臣的架子，村民們塞給她的吃食，她要麽婉拒，要麽回頭就用自己攢的雞蛋、粗糧還回去，絕不欠人情。
隻有一樣，是她實在瞞不住的。
十六歲的身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冬天的西北風跟刀子似的刮，
天天靠玉米糊糊、紅薯窩窩頭頂著，半點油水都沒有，不到半上午就餓得肚子咕咕叫，手腳更是凍得跟冰塊似的，連握筆都費勁。
係統空間裏明明什麽吃的都能買，白麵、大米、肉罐頭，可她不敢拿出來，
更不敢在白天生火做細糧——在這個家家戶戶頓頓粗糧都要省著吃的年代，
誰家要是天天飄出白麵的香味，不出半個時辰就能傳遍全村，
到時候就算有全村人護著，也免不了被人嫉妒，一兩天還好，經常那就算了，
更別說暴露空間的風險了。
隻能趁著去下午去牛棚的間隙，遠離村裏人的時候，偷偷開小灶。
這天下午，林筱秋確定身後沒人跟著，一個拐彎就往她在山上的秘密基地走去，
剛下過雪的山林裹著一層厚厚的白，踩在沒過腳踝的雪地裏，
隻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風卷著雪沫子刮過樹梢，落下簌簌的碎雪，除此之外，整片山林靜得聽不到半點人聲。
這條路是她之前放牛時踩出來的，偏僻得很，別說村裏人冬天懶得上山，就算是開春農忙時，也少有人往這片山坳裏鑽。
她的秘密基地，就在山坳最深處的一個天然小石洞——洞口被茂密的灌木叢擋得嚴嚴實實，
就算是大雪天也漏不進多少風，石洞不大，剛好能容下兩三個人，
離村子足有二裏地，就算有煙火味飄出來，也會立刻被山風吹散，是她找了半個月，
才定下的最穩妥的開小灶的地方。
林筱秋扒開掛著雪的灌木叢，彎腰鑽進石洞，先警惕地掃了一圈。
石洞裏還是她上次離開時的樣子，角落裏堆著她提前藏好的幹柴和一小袋木炭，
靠裏的位置放著個巴掌大的小鐵鍋，
是之前換糧食時從老鄉手裏收來的，鍋沿磨得光滑，剛好夠她一個人用，連帶著還有一把小小的鐵勺，被她擦得幹幹淨淨。
確認沒人來過，也沒有任何異常，
林筱秋才鬆了口氣，拍了拍身上的雪，先攏了幾塊石頭搭了個簡易的灶台，
把小鐵鍋穩穩架在上麵，又抓了兩把木炭塞進灶台裏，用火柴引燃。
木炭燒起來幾乎沒什麽煙，隻有一點淡淡的炭火味，混在山林的風雪裏，半點都傳不出去。
林筱秋看著火苗慢慢竄起來，才借著石洞的遮擋，
飛快地從係統空間裏拿出了東西：一小把細掛麵，4個圓潤的土雞蛋，還有一小塊切得薄薄的臘肉，連帶著一小包鹽和裝在玻璃小瓶裏的香油，都是她算好了量，
每次過來盡量做兩三頓，做好了放係統空間。
也不能天天跑不是
鍋裏的水很快就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林筱秋先把掛麵下進去，看著細麵在沸水裏慢慢舒展開，
又臥了4個圓滾滾的雞蛋，最後把切得大片的臘肉片丟進去。
不過片刻，濃鬱的肉香混著麵香就飄了出來，
臘肉的鹹香、雞蛋的鮮氣，裹著麥麵的清甜，在小小的石洞裏散開，勾得人肚子裏的饞蟲瞬間就醒了。
林筱秋吸了吸鼻子，往鍋裏撒了一點點鹽，又滴了兩滴香油，香味瞬間更濃了。
她剛拿起鐵勺，先舀一口熱湯暖暖身子，再呼嚕嚕的吃上一口麵條加臘肉，
這一口下去格外的舒服，
這時洞口外傳來的動靜—— 是樹枝被踩斷的“哢嚓”聲，很輕，卻在這寂靜的山林裏格外清晰，
緊接著，還有一聲沒忍住的、壓抑的咳嗽聲。
林筱秋的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一把將小鐵鍋從灶台上端下來，塞進了石洞最深處的陰影裏，
又飛快地用沙土蓋住了灶台裏的炭火，連帶著剛拿出來的調料瓶，也瞬間收進了係統空間。
前後不過兩秒鍾，她已經把所有可能暴露的痕跡都藏了起來，
反手就抄起了旁邊早就備好的、用來防身的柴刀，攥在手裏，脊背緊緊貼著石壁，壓低了聲音，對著洞口厲聲喊：“誰在外麵？出來！”
洞口的灌木叢晃了晃，雪沫子簌簌往下掉。
幾秒鍾後，一道高瘦的身影扒開灌木叢，彎腰走了進來。
少年十七八歲的年紀，個子躥得很高，寬肩窄腰，身上穿著件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舊棉襖，領口磨得發毛，裏麵連件貼身的褂子都沒有，棉絮從破洞裏露出來，卻依舊擋不住那股子散漫的痞氣。
他頭發有點亂，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不住那雙亮得驚人的桃花眼，
嘴角叼著根幹枯的草莖，手裏拎著個空了的兔子套，一看就是村裏有名的二流子，楚德文。
林筱秋的眉頭瞬間擰得死緊，心裏的警鈴響得快要炸開。
楚德文在林家村是出了名的混不吝。
親爹是個酒鬼，喝多了就打老婆孩子，親娘受不了，在他十歲那年就跑了，
後媽進門之後，更是連口飽飯都不給他吃，家裏的活計全壓在他身上，好處卻半點輪不上。
一來二去，這人就徹底野了，天天不務正業，上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不是上山摸鳥就是下河摸魚，要麽就跟鄰村的混混湊在一起，
村裏人提起他，都要搖著頭罵一句“二流子”，
家裏有閨女的，更是見了他就躲著走。
她跟楚德文從來沒有過任何交集，甚至連話都沒說過一句，隻遠遠見過幾次，
她怎麽也沒想到，自己選了這麽偏僻的地方，居然會被楚德文撞見。
楚德文顯然也沒想到，石洞裏居然會是林筱秋。
他叼著草莖，桃花眼微微睜大了點，
上下掃了她一圈，又抽了抽鼻子，顯然是聞到了石洞裏還沒散幹淨的麵香和肉香，
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把手裏的兔子套往地上一扔，雙手插在棉襖袖筒裏，慢悠悠地往前湊了兩步。
“我當是誰藏在這深山老林裏，原來是咱們村的大功臣，秋丫頭啊。”
他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卻又裹著點漫不經心的痞氣，目光掃過石洞角落裏露出來的一點鍋沿，
挑了挑眉，“大冬天的，不在村裏待著，跑這石洞裏來，是藏什麽好東西呢？我老遠就聞著香味了，十裏地都能勾著人走不動道。”
林筱秋攥著柴刀的手更緊了，身子往後退了半步，依舊保持著警惕的姿勢，冷著臉說：“跟你沒關係。楚德文，這地方是我先找到的，你趕緊走。”
“走？”楚德文嗤笑一聲，往前又邁了一步，離她隻有兩步遠，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我好不容易聞著香味找過來，連口熱湯都沒見著，就讓我走？筱秋丫頭，這不太地道吧？”
他說著，又抽了抽鼻子，目光落在石洞深處，語氣裏的戲謔更濃了：
“肉？可以啊林筱秋，縣裏給你獎勵的那點票，夠你這麽霍霍的？還是說，你這丫頭，藏著什麽我們不知道的秘密呢？”
這話正好戳中了林筱秋最心虛的地方。
她的心髒怦怦直跳，腦子裏飛速轉著念頭。
楚德文是村裏出了名的嘴碎混不吝，這事要是被他捅到村裏去，就算有全村人護著，她也免不了要被人盤查追問，到時候萬一露了馬腳，暴露了係統，後果不堪設想。
硬來肯定是不行的，她一個十六歲的姑娘，根本打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年，鬧起來動靜太大，反而更容易引來人。
林筱秋沉默了幾秒，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了一點，手裏的柴刀也緩緩放了下來，隻是依舊沒鬆開。
她抬眼看向楚德文，眼神裏沒了剛才的警惕，反而多了幾分平靜，開口時聲音也軟了些，帶著點懇求：
“楚哥，今天的事，你能不能別跟村裏人說？”
楚德文挑了挑眉，沒說話，隻是看著她，等著她的下文。
林筱秋咬了咬唇，轉身走到石洞深處，把藏著的小鐵鍋端了出來。
鍋裏的麵還冒著熱氣，香味瞬間又濃了幾分，4個圓滾滾的荷包蛋臥在麵上，臘肉片煮得透亮，看著就讓人食慾大動。
本來是兩三天的量，得現在分給他吧，
她從角落裏拿出一個幹淨的粗瓷碗，實則背著人，從係統拿了一副碗筷，
盛了滿滿一碗麵，還挑了一個荷包蛋進去，又舀了兩勺帶著肉的麵湯，遞到了楚德文麵前。
“我就是長身體，天天吃粗糧頂不住，攢了點好東西，偷偷出來補補身子，沒別的事。”
她把碗往他手裏遞了遞，眼神真誠，“你吃了這碗麵，今天的事，就當沒看見，半個字都別往外說，行不行？”
楚德文看著遞到麵前的碗，愣住了。
熱氣騰騰的麵香直往鼻子裏鑽，白生生的掛麵，黃澄澄的荷包蛋，還有飄著肉的麵，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好東西。
後媽天天隻給他冷硬的窩窩頭，還是摻了糠的，一頓就給半個，他已經快半個月沒嚐過白麵是什麽味了，更別說雞蛋和肉。
他本來隻是上山套兔子，躲他爹的酒瘋和後媽的嘮叨，沒想到聞著香味撞破了這事，本來隻是想逗逗這個被全村人捧在手心的丫頭，壓根沒想過她會給自己遞上一碗麵。
少年的喉結不受控製地狠狠滾了一下，桃花眼裏的戲謔淡了幾分，他低頭看著林筱秋那雙清亮的、帶著點忐忑的眼睛，沉默了幾秒，伸手接過了碗。
碗壁燙得他指尖一縮，卻又捨不得鬆開。
他也沒客氣，靠在石洞的石壁上，拿著筷子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熱乎的麵條滑進空蕩蕩的胃裏，暖烘烘的熱氣瞬間散到了四肢百骸，連凍得發僵的手腳都慢慢緩了過來。
不過幾分鍾，滿滿一碗麵就被他吃了個精光，連麵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他把空碗遞回去，抹了抹嘴，看著林筱秋，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語氣格外認真：
“放心，我楚德文雖然在村裏人眼裏是個二流子，但嘴嚴得很。今天這事，我半個字都不會往外說，爛在肚子裏。”
林筱秋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她接過空碗，小聲說了句：“謝謝你。”
“謝就不用了，麵我都吃了。”
楚德文擺了擺手，又恢複了那副散漫的樣子，靠在牆上，目光掃過這個小石洞，皺了皺眉，
“你這地方看著偏，其實不保險。冬天山上沒什麽活計，村裏不少半大小子都上山套兔子、撿柴禾，保不齊哪天就有人闖過來。你一個姑孃家，跑這麽遠，也不安全。”
林筱秋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跟自己說這個。
“山那邊還有個廢棄的看山屋，塌了半間，但是有屋頂，離村子更遠，平時根本沒人去。”
楚德文抬了抬下巴，給她指了個方向，“你下次要過來，去那邊，比這石洞安全。”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還有，下次過來挑上午，別下午來，天黑得早，下山路滑，萬一摔了，連個搭把手的人都沒有。”
林筱秋看著他，心裏有點複雜。
村裏人都說楚德文是不學無術的二流子，遊手好閑，惹是生非，可眼前的少年，
雖然看著痞裏痞氣，卻半點沒有為難她，不僅答應了保密，還特意提醒她注意安全，跟傳聞裏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她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麽，楚德文已經彎腰撿起了地上的兔子套，對著她擺了擺手：
“行了，我先走了，你吃完趕緊收拾幹淨，別留下痕跡。我在外麵幫你看著，有人過來我就學鳥叫，你聽見了趕緊藏好。”
說完，他就轉身扒開灌木叢，走了出去，還順手把被扒亂的灌木重新攏好，嚴嚴實實地擋住了洞口，彷彿從來沒有人來過一樣。
石洞裏又恢複了安靜，隻有鍋裏的麵還在冒著熱氣。
林筱秋看著緊閉的洞口，愣了好半天，才低頭拿起筷子，慢慢吃起了剩下的麵。
熱湯暖了身子，也讓她剛才慌得不行的心，徹底安定了下來。
等她吃完麵，把鐵鍋、碗筷都洗幹淨，收進空間，用雪擦幹淨了石洞裏所有的痕跡，又把炭火徹底熄滅，用土埋好，確認沒有半點遺漏，才背著布包走出了石洞。
剛出洞口，就看見不遠處的山坡上，楚德文靠在一棵老鬆樹上，嘴裏依舊叼著根，正往山下看。
看見她出來，他抬了抬眼，對著她挑了挑眉，沒說話，轉身就往另一個方向走了，很快就消失在了山林裏。
林筱秋看著他消失的背影，抿了抿嘴，轉身往山下的村子走去。
回村的路上，剛好碰到幾個嬸子拎著籃子往家走，看見她，都笑著打招呼：
“筱秋丫頭，從山上回來啦？是不是去撿柴禾了？天冷，快回家暖暖身子。”
“是啊嬸子。”林筱秋笑著應了，依舊是那副怯生生、老實本分的樣子，低著頭往村裏走。
剛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就聽見旁邊的牆根下，幾個婦女湊在一起嚼舌根，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傳進她耳朵裏。
“剛纔看見楚德文那混小子從山上下來了，又偷懶，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可不是嘛，他爹剛又拿著棍子滿村找他呢，這孩子，這輩子算是毀了。”
“離他遠點，別沾了一身痞氣，咱們筱秋丫頭這麽好的孩子，可千萬別被他帶壞了。”
林筱秋腳步沒停，低著頭快步走了過去，隻是心裏卻忍不住想起了石洞裏，少年接過麵碗時，眼裏一閃而過的侷促，還有他認真說會保密的樣子。
村裏人都說他是二流子，可隻有她知道，這個冬天的下午，這個被所有人嫌棄的少年，替她守住了最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