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是深秋,曬穀場上的笑聲就沒斷過。
就連公社都特意來了人,把林家村當成了良種種植示範村,村長林德貴去公社開了好幾次表彰會,臉上的笑就沒停過。
而這一切的源頭林筱秋,依舊守著自己的小土屋,過著低調安穩的日子。
她依舊做著生產隊的放牛員,把隊裏的兩頭牛養得膘肥體壯,油光水滑,秋收時拉貨都比別的牛都有勁,
隊裏的社員們個個都念著她的好,工分也從最初的四分工,漲到了和男勞力一樣的十工分,成了村裏少數能拿滿工的女同誌。
掃盲班的課她也一節沒落下,依舊坐在最靠後的角落,不聲不響。至於林婉晴她一次次地試探林筱秋,
一次次地想查清那個“龍傲天”的底細,卻次次都被林筱秋滴水不漏地擋了回來
到最後,除了知道林筱秋和村長家走得極近,其餘的半點有用的資訊都沒查到,心裏對林筱秋的忌憚,也一日深過一日。
而與林筱秋安穩日子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林家大屋一年到頭都散不去的陰霾。
這一年,林建軍一家幾乎把後山的每一寸土地都翻了個遍,卻連寶藏的影子都沒見著。
開春冰雪剛化,林老太就拄著柺棍,逼著全家老小往山裏鑽,照著那張藏寶圖上的地標,一處處地找,一個個地核對。
鷹嘴崖下的山洞,他們鑽了十幾個,裏麵不是野獸窩就是空蕩蕩的石縫;
歪脖子鬆樹,他們數了幾十棵,每一棵底下都挖了三四米深,除了爛樹根和石頭,什麽都沒有;
三疊泉的泉眼,他們把周邊的地都翻遍了,連個銅板都沒挖出來。
春天頂著倒春寒的冷風,
夏天冒著能曬脫一層皮的烈日,
秋天收完糧食就一頭紮進山裏,
冬天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
也不肯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一年下來,後山的溝溝坎坎,懸崖峭壁,幾乎被他們翻了個底朝天,村裏的人都笑他們是想錢想瘋了,天天往山裏鑽,地裏的活計全耽誤了,工分掙得少得可憐,家裏的日子也越過越窮。
林海在一次上山的時候落下了病根,重活累活都幹不了,隻能在家做點零碎活,
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工分,還得常年喝草藥調理,本就空空如也的家底,更是被掏得一幹二淨,還欠了大隊部和村裏不少。
林建軍和剩下的兩個兒子,心思全在找寶藏上,地裏的活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秋收分糧時,全家分到手的糧食,還不夠一家人吃半年的,頓頓都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糊糊,連過年都沒吃上一頓白麵餃子。
家裏的孩子餓得天天哭,
王翠花從當初白白胖胖的樣子,熬得瘦成了一把骨頭,臉上的褶子深得能夾死蚊子,天天在家不是哭就是罵,
罵林筱秋黑心肝,罵男人沒本事,罵孩子是討債鬼,
家裏一天三小吵,三天一大吵,就沒個安生的時候。
林老太的身體也一年不如一年,當初進山找寶藏摔了一跤,傷了腿,走路一瘸一拐的,可就算這樣,她依舊不肯認栽,
天天拿著那張被揉得稀爛的藏寶圖,嘴裏念念有詞,總覺得是自己找錯了地方,寶藏一定就在山裏。
可一次次進山,一次次空手而歸,再多的執念,也被磨成了怨毒。
這天晚上,林家的堂屋裏,煤油燈的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搖搖晃晃,照著一屋子人陰沉的臉。
炕桌上的陶碗裏,隻剩點刷鍋水一樣的稀糊糊,幾個孩子餓得趴在炕沿上,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王翠花把空碗往桌上狠狠一墩,
積攢了一年的怨氣終於爆發了,尖著嗓子就嚎了起來:“這日子沒法過了!真的沒法過了!天天喝稀的,孩子餓得直哭,欠的債還不上,過年都沒粒米下鍋!這都是被誰害的?都是被林筱秋那個喪門星害的!”
林老太把柺棍往地上狠狠一頓,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怨毒,咬著牙罵:“那個黑心肝的小賤蹄子!當初拿張假圖騙了我們!騙我們簽了斷絕書,占了老二家的宅基地和好處,把我們一家子耍得團團轉!要不是她,我們能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當初要不是她拿那張破圖,我們能天天往山裏鑽?能耽誤地裏的活?能讓林海落下病根?能欠一屁股債?”
王翠花越說越激動,拍著大腿哭嚎,“她現在倒好,日子過得風生水起,拿著滿工分,住著大瓦房,全村人都捧著她,我們一家子卻在這裏喝西北風!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坐在一旁悶頭抽煙的林建軍,把旱煙鍋子在炕沿上狠狠磕了幾下,黑著臉開口:“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當初是我們自己盯著藏寶圖,哭著喊著要跟她簽斷絕書的,現在找不到寶藏,還能去找她不成?全村人都向著她,我們去了也是自討沒趣。”
“自討沒趣?憑什麽!”
林老太猛地拔高了聲音,三角眼瞪得溜圓,
“那圖是她給的!是她騙了我們!她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當初她拿假圖騙我們,這就是詐騙!她要是不賠償我們的損失,我們就跟她沒完!”
“對!必須找她去!”
王翠花立刻接話,眼裏閃著狠光,“她現在手裏有糧有錢,日子過得那麽好,必須讓她賠我們!這一年我們進山找寶藏,耽誤的工分,花的錢,還有林海的醫藥費,全都得讓她賠!還有,她肯定把真的藏寶圖藏起來了,必須讓她把真圖交出來!”
林輝也跟著附和:“就是!爹,奶說得對!我們不能就這麽算了!她一個沒爹沒媽的孤女,我們還怕她不成?她要是不賠,我們就鬧到大隊部,鬧到公社去!就說她詐騙,拿假藏寶圖騙我們簽斷絕書,騙我們林家的家產!到時候她名聲臭了,就算村裏人向著她,公社也不能不管!”
林建軍皺著眉,心裏還是打鼓:“可當初簽斷絕書的時候,村長和全村人都在場,是我們自願簽的,公社也備了案,鬧到公社去,我們也沒理啊。”
“沒理?怎麽沒理?”林老太一拍桌子,“她拿假藏寶圖騙我們,我們是被騙了才簽的字!這作數嗎?不作數!再說了,她一個十六歲的丫頭,哪來的高產麥種?哪來的門路換糧食?這裏麵肯定有鬼!我們鬧到公社,讓公社好好查查她!到時候她就算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一屋子人被“賠償”和“藏寶圖”燒紅了眼,剛才的愁雲慘霧一掃而空,滿腦子都是找林筱秋算賬,把她手裏的糧食、錢全都攥到自己手裏。
他們彷彿已經看到了林筱秋被公社抓走,他們占了她的房子和糧食,拿著真藏寶圖挖出金銀珠寶,過上好日子的樣子。
林建軍看著一屋子人紅著眼的樣子,再看看炕上餓得直哼哼的孫子,心裏的那點猶豫也慢慢散了。
橫豎現在日子已經過成這樣了,再差還能差到哪去?要是真能從林筱秋那裏撬來一筆糧食和錢,這日子就能過下去了。
“好!”林建軍把煙鍋子一扔,咬著牙下定了決心,
“明天一早,我們就去找她!她要是不拿出賠償,不交出真的藏寶圖,我們就跟她鬧到底!”
林老太立刻拍板:“對!天一亮就去!全家都去!我就不信,我們這麽多人,還治不了一個小丫頭片子!”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林家村還籠罩在清晨的薄霧裏,林筱秋剛把牛牽出牛棚,添好了草料,鎖上棚門,就聽見院門外傳來了一陣震天的哭嚎和叫罵聲。
“林筱秋!你個喪良心的小賤蹄子!你給我滾出來!”
“你個騙子!拿假圖騙我們林家!你給我滾出來償命!”
為首的正是林老太,她拄著柺棍,一瘸一拐地衝在最前麵,身後跟著林建軍、王翠花,還有三個兒子,一家子浩浩蕩蕩地堵在了林筱秋的院門口,拍著木門又叫又罵,瞬間就引來了早起的村民,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了個水泄不通。
林筱秋聽到動靜,眉頭微微一皺,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她早就料到,林家人找不到寶藏,遲早會把這筆賬算到她頭上,隻是沒想到,他們竟然忍了整整一年,纔敢找上門來。
她不慌不忙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伸手拉開了院門。
門一開,林老太就想往裏麵衝,被林筱秋冷冷的一眼掃過去,腳步硬生生頓在了原地。
眼前的姑娘,依舊是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臉上幹幹淨淨的,沒了往日刻意抹的鍋底灰,露出了一張清秀白淨的臉,一雙眼睛清亮又冰冷,看著他們的眼神,沒有半分怯意,反倒像看一群跳梁小醜。
“鬧什麽?”林筱秋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壓過了他們的叫罵聲,
“大清早的堵在我家門口,又哭又罵,是想幹什麽?”
“幹什麽?林筱秋,你個黑心肝的騙子!你還有臉問!”
林老太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就嚎啕大哭起來,
“你當初拿一張假的藏寶圖騙我們!騙我們簽了斷絕書,把我們老林家的家產都騙走了!害得我們一家子這一年天天往山裏鑽,活也幹不了,錢也花光了,我二兒子還落下了終身病根!你毀了我們一家子啊!你今天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
王翠花也跟著尖著嗓子喊:“對!必須給我們說法!要麽你把真的藏寶圖交出來,要麽你賠償我們這一年的損失!五百斤糧食!還有兩百塊錢!少一分都不行!不然我們就鬧到大隊部,鬧到公社去!告你詐騙!讓公社把你抓起來!”
周圍的村民一聽這話,瞬間炸開了鍋。 “藏寶圖什麽藏寶圖?”
“怪不得這一年林家發瘋似的往山裏跑!”
周圍交頭接耳不斷,林筱秋警鈴大作,她是真沒想到林家人這麽蠢這種東西敢往外說,也是現在沒有嚴打,但是也快了。
林老太被村民們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卻依舊梗著脖子喊:“我們家的事,跟你們沒關係!是她拿假圖騙我們!她就是詐騙!今天她不賠錢賠糧,我們就不走了!”
林建軍也板著臉,對著林筱秋沉聲說:“筱秋,這事是你做得不地道。你拿一張假圖騙了我們全家,現在我們家成了這個樣子,你必須負責。要麽交出真圖,要麽賠償我們的損失,不然我們就去公社告你。”
c看著他們一唱一和的樣子,忽然笑了,那笑意卻沒達眼底,冰冷得很。 “負責?我憑什麽給你們負責?”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掃過林老太和林建軍,字字句句,像刀子一樣紮在他們心上,
“我要是有藏寶圖,我拿著寶藏,去鎮裏,去外地哪裏不行為啥給你們,而且我爸媽要有這東西,至於去山裏找吃的,落個死無全屍,在座的父老鄉親給我評評理,我這剛過兩天安生日子?”
說著說著 林筱秋想著這段時間的日子,眼淚說掉就掉,哽咽著說“村長、父老鄉親求你們給我做主,他們不是人”
緊接著林筱秋直接癱軟在地嚎嚎大哭起來,
她頓了頓,抽嚥了一下接著,目光落在王翠花身上,:“我靠著自己的本事活下來,沒沾你們林家一分錢的光,沒吃你們林家一粒米,現在你們日子過不下去了,反倒想起來訛我了?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周圍的村民紛紛附和,罵林家人不做人,黑心肝。
林老太被懟得啞口無言,半天說不出一句話,隻能幹嚎著“你胡說八道”,卻連一句反駁的話都找不出來。
王翠花看著周圍人鄙夷的目光,急了眼,伸手就要去抓林筱秋的胳膊:“你個小賤蹄子,還敢嘴硬!今天你不賠錢,我就撕爛你的嘴!”
她的手還沒碰到林筱秋,就被一隻手狠狠攥住了。
林燕從人群裏衝了出來,一把甩開王翠花的手,擋在林筱秋身前,怒聲罵道:
“王翠花!你想幹什麽?還想動手打人不成?真當我們林家村沒人了是不是?”
“筱秋說得對!當初你們是簽了斷絕書的!我告訴你們,今天有我在,你們別想動筱秋一根手指頭!”
就在這時,村長林德貴也擠開人群走了過來,看著地上撒潑的林老太,還有一臉凶相的林建軍一家,臉黑得像鍋底,厲聲喝道:
“鬧夠了沒有!大清早的就在這裏吵吵嚷嚷,像什麽樣子!”
林老太一看村長來了,剛想張嘴哭訴,就被林德貴狠狠一眼瞪了回去:
“林老太!你少在這裏撒潑!當初簽斷絕書,是你們全家自願的,全村人都看著呢!現在看著秋丫頭日子好了就來訛詐,我看你們是日子過糊塗了!”
“我告訴你們,今天這事,全是你們無理取鬧!立刻給我滾回去!再敢在這裏堵著門鬧事,再敢找秋丫頭的麻煩,我立刻開全隊批鬥會,扣你們全家全年的工分,還要把這事上報公社,讓公社來處理你們!”
這話一出,林建軍瞬間臉都白了。
扣全年工分,那他們全家明年就得活活餓死!上報公社,要是公社定了他們訛詐的罪名,那可是要去勞改的!
林老太也不敢嚎了,坐在地上,渾身發抖,看著林德貴鐵青的臉,再看看周圍村民們憤怒的目光,知道今天這事,他們是半點便宜都占不到了。
林建軍連忙上前,一把拉起地上的林老太,陪著笑說:
“村長,村長別生氣,我們就是……就是一時糊塗,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他說著,拽著還想嘴硬的王翠花,拉著三個兒子,一家子灰溜溜地擠出人群,頭都不敢回地跑了。
圍觀的村民看著他們落荒而逃的背影,鬨然大笑,紛紛過來安慰林筱秋,讓她別怕,以後林家再敢來鬧事,全村人都給她撐腰。
林筱秋笑著跟大家道了謝,等人都散了,才關上院門,靠在門板上,輕輕舒了口氣。
她知道,這次雖然把林家人打跑了,但他們心裏的貪念不會就這麽散了。
被逼到絕路上的人,什麽事都做得出來,往後的日子,她還要更小心才行。
而不遠處的牆角,林晚晴看著這一幕,手指緊緊攥住了衣角,眼底滿是震驚和忌憚。
剛才林筱秋對峙時的冷靜、犀利,還有那份不慌不忙的氣場,根本不是一個普通的農村姑娘能有的。
這個林筱秋,到底是誰。
她隱隱有種預感,這個人,會是她這輩子最大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