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地裏的活計徹底閑了下來,村裏的掃盲班也正式在大隊部的舊倉庫裏開了課。
倉庫是早年地主家的糧倉改的,土坯牆被重新糊了一遍,正麵牆上用墨汁刷出一塊平整的黑板,下麵是各家各戶湊來的長板凳和舊木桌,高低不平,卻被擦得幹幹淨淨。
天剛矇矇亮,倉庫門口就擠滿了人,有半大的孩子,有年輕的姑娘小夥,還有不少抱著娃的嬸子大娘,臉上都帶著點拘謹又熱切的光。
在這個年頭,能認幾個字,就不是睜眼瞎,以後去公社、去鎮上辦事,都不用再求著別人,更別說表現得好,還有機會被推薦去上工農兵大學,那可是能一步跳出農門的天大好事。
林筱秋夾在人群裏,依舊是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臉上抹了點淡淡的鍋底灰,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眉眼,安安靜靜地找了個最靠後的角落坐下,把自己縮在了人群裏,半點都不顯眼。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放在腿上的舊課本,心裏卻半點都不平靜。
她太清楚了,這個掃盲班,是原書女主林晚晴人生的第一個高光起點。
書裏寫得明明白白,林晚晴就是在掃盲班開課的前幾天重生的,憑著上輩子幾十年的學識,在課堂上一鳴驚人,被縣裏來的老師看中,又借著後續的幾次機會,一步步攢夠了名聲,最後被全村推薦去上了大學,徹底走出了這片黃土地。
而原本的劇情裏,這個時候的原主林筱秋,早就死在了老樵夫家裏,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現在,她不僅活著,還陰差陽錯截胡了林晚晴本該走的路,搶了她的機緣。
今天這場碰麵,是遲早都要來的。 林筱秋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裏的那點波瀾,抬眼往門口望去。
就在這時,人群裏忽然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門口。 一個姑娘走了進來。
姑娘穿著一身半新的藍色碎花褂子,梳著兩條油光水滑的大辮子,麵板是村裏姑娘少有的白淨,眉眼彎彎,嘴角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笑意,看著溫柔又大方,和周圍拘謹的村裏人比起來,格格不入,卻又讓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正是林晚晴。 林筱秋的目光在她身上頓了頓,隨即收了回來,指尖輕輕敲了敲課本的封皮。
果然和書裏寫的一樣,哪怕穿著最普通的粗布衣服,也掩不住身上那股和這個年代、這個村子格格不入的氣質。
那雙眼睛裏,沒有年輕姑孃的懵懂和羞怯,隻有曆經世事的沉穩和算計,哪怕她藏得再好,也瞞不住同樣是穿越而來的林筱秋。
而走進門的林晚晴,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心裏卻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確實是前天深夜重生的。
一睜眼,回到了十六歲這年,掃盲班正要開課,一切都還來得及。
她不用再像上輩子那樣,被爹媽換彩禮嫁給家暴的酒鬼,最後凍死在大年三十的雪夜裏。
她有帶了隨身空間,有上輩子幾十年的記憶,她知道未來的走向,知道誰能靠得住,知道怎麽才能跳出農門,過上人上人的日子。 可重生回來的時候,她越想越不對勁。
上輩子饑荒最嚴重的時候,她縮在家裏,靠著藏起來的半袋紅薯幹苟活,眼睜睜看著村裏餓死了好多人,
可這輩子,她醒過來才發現,村裏家家戶戶竟然都有存糧,別說餓死人了,連頓頓喝稀的人家都沒幾家。
更讓她心驚的是,十裏八鄉都在傳一個叫“龍傲天”的神秘人,說是饑荒最嚴重的時候,這人拿出了源源不斷的糧食,救了無數人的命,連鎮上黑市的糧價,都是被這人壓下來的。
林晚晴渾身發冷。 不對,不對。 上輩子根本沒有什麽“龍傲天”,她還想著,空間重新整理的糧食,拿出來換東西,現在是不行了。
還有,她這幾天,聽到村裏人唸叨最多的,是一個叫林筱秋的姑娘。
村裏人說,這姑娘心善,饑荒的時候幫著大家換救命糧;說她有本事,拿出了高產的麥種,讓全村今年大豐收;說她命苦,沒了爹媽,卻硬是憑著自己,在村裏站穩了腳,連村長都護著她。
林晚晴聽到“林筱秋”這三個字的時候,腦子嗡的一聲,差點站不穩。 她怎麽會不記得這個名字? 上輩子,這個和她同村的姑娘。
父母早亡,被叔伯一家磋磨,饑荒剛起就被賣給了隔壁村的老光棍,沒熬過那個冬天,就悄無聲息地死了,連她的死,。
可現在,這個本該早就死了的人,不僅活著,還成了全村人的恩人, 林晚晴的目光掃過整個倉庫,最後落在了角落裏那個不起眼的身影上。
姑娘縮在長板凳的最末端,低著頭,看不清臉,隻露出一截細細的手腕,握著一本舊課本,安安靜靜的,像個透明人一樣。
可林晚晴的直覺告訴她,這就是林筱秋。 她壓下心裏的驚濤駭浪,臉上依舊掛著溫柔得體的笑,找了個靠前的位置坐下,指尖卻微微收緊。
不對勁,一切都不對勁。 這個林筱秋,絕對有問題。
就在這時,公社派來的掃盲老師走了進來。老師是個二十多歲的女知青,姓蘇,紮著馬尾,穿著幹淨的工裝,看著利落又精神。
蘇老師站上講台,笑著做了自我介紹,又說了掃盲班的規矩,就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第一個詞——“人民”。 “今天,我們先學這兩個字,‘人民’,大家跟著我念,rén mín。”
倉庫裏瞬間響起了參差不齊的跟讀聲,村裏人大多是第一次認字,舌頭都打了結,念得磕磕絆絆,有的念錯了音,惹得旁邊的人一陣低笑,氣氛熱鬧又鮮活。
蘇老師耐心地教了幾遍讀音,又教了筆畫,讓大家跟著在地上寫,隨後笑著問:“有沒有哪位同誌,已經會寫這兩個字了,可以上來給大家演示一下?”
話音剛落,林晚晴就站了起來,聲音溫柔又清亮:“蘇老師,我試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林晚晴落落大方地走上講台,拿起粉筆,指尖穩穩的,在黑板上寫下了“人民”兩個字。 字跡工整秀麗,筆鋒有力,比蘇老師寫的都還要好看幾分,完全不像是一個從沒上過學的農村姑娘能寫出來的。 倉庫裏瞬間安靜了,隨即爆發出一陣驚歎聲。
“我的天!寫得也太好看了吧!比城裏先生寫的都好!”
“晚晴這丫頭,也太厲害了吧?以前沒聽說她上過學啊?”
“這哪是剛學的,這明明早就會了啊!”
蘇老師也愣住了,眼裏滿是驚喜,連忙笑著說:“林晚晴同誌,你寫得非常好!筆畫很標準,字跡也很工整!你以前學過認字?”
林晚晴靦腆地笑了笑,垂下眼睫,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以前跟著我爹學過幾個字,自己沒事的時候瞎練的,讓老師見笑了。”
這話半真半假。上輩子她後來學了不少字,還練過書法,這點基礎對她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
可這話落在村裏人耳朵裏,更是佩服得不行。
自己瞎練就能寫這麽好,這不是天生的聰明人是什麽?
蘇老師更是對她好感倍增,連連誇了她好幾句,又問了幾個簡單的字,林晚晴全都對答如流,甚至還能指出蘇老師隨口說的一個小疏漏,條理清晰,說得頭頭是道,把蘇老師驚得不行,當場就定了她當掃盲班的班長。
林晚晴站在講台上,接受著所有人羨慕又敬佩的目光,心裏卻沒多少喜悅。
她心裏總像是堵了塊石頭,目光時不時地往角落裏瞟。
那個林筱秋,從頭到尾都低著頭,安安靜靜地在地上寫著字,既沒有抬頭看她,也沒有露出半點驚訝的樣子,彷彿台上的一切,都和她沒關係。
一堂課很快就結束了,蘇老師佈置了作業,又特意把林晚晴叫到身邊,叮囑了幾句,讓她幫忙帶著大家認字,這才收拾東西走了。
倉庫裏的人漸漸散了,嬸子大娘們圍著林晚晴,七嘴八舌地誇她厲害,還有人拿著本子讓她教寫字,林晚晴都一一溫柔應下,耐心地教著,眼睛卻一直留意著角落裏的林筱秋。
眼看著林筱秋收拾好課本,起身要走,林晚晴連忙跟身邊的人說了聲抱歉,快步追了上去。 “筱秋妹妹,等一下。”
林筱秋腳步一頓,轉過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怯生生,看著追上來的林晚晴,小聲問:“晚晴姐,你叫我?”
她早就料到林晚晴會來找她。與其躲著,不如正麵接招,看看這位重生女主,到底想做什麽。
林晚晴走到她麵前,臉上掛著溫柔親和的笑,目光落在她臉上,細細打量著。
眼前的姑娘,瘦瘦小小的,臉上帶著點灰,看著怯生生的,一雙眼睛卻格外亮,像藏著星星,哪怕低著頭,也掩不住眼底的清明。
“我剛纔在課堂上,就注意到你了。”林晚晴笑著開口,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看你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後麵,是不是早就會認字了?”
“沒有的。”林筱秋連忙搖了搖頭,低下頭,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我以前從來沒學過,今天是第一次聽,笨得很,好多都聽不懂,哪能跟晚晴姐你比啊。
你剛纔在黑板上寫的字,真好看,大家都誇你厲害呢。”
她把姿態放得極低,一副普通農村姑孃的樣子,眼裏滿是對林晚晴的羨慕,半點破綻都不露。
可林晚晴哪裏會信?
她笑了笑,狀似無意地開口:“我也就是瞎練的。說起來,我還得謝謝你呢,筱秋妹妹。要不是你當初拿出麥種,又幫著大家換糧食,我們今年能不能熬過饑荒都難說,全村人都念著你的好呢。我一直想謝謝你,就是沒找到機會。”
她一邊說,一邊緊緊盯著林筱秋的眼睛,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麽。 她想知道,那個神秘的“龍傲天”,到底是不是林筱秋。
林筱秋心裏冷笑,麵上卻依舊是怯生生的樣子,連忙擺手:“晚晴姐你別這麽說,我就是運氣好,我爹孃給我留了點陪嫁的首飾,我拿去換了點糧食,幫著大家搭把手而已。麥種也是我托鎮上的一個少爺找的,不是我的本事,大家太抬舉我了。”
她把所有的事,都推到了那個不存在的“天少爺”身上,滴水不漏,半點口風都不露。
林晚晴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又是這個神秘的少爺。
她重生回來,聽了太多關於這個少爺的傳說,有人說他是城裏的大領導家的孩子,有人說他是隱世的富豪,還有人說他就是那個“龍傲天”。
可她上輩子活了一輩子,從來沒聽說過這麽一號人物。 難道,真的是這個林筱秋,搭上了什麽她不知道的大人物?
她壓下心裏的疑惑,又笑著開口,語氣裏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好奇:“原來是這樣,那這位少爺可真是心善。說起來,我總覺得筱秋妹妹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樣,以前我總聽人說,你性子軟,不愛說話,今天見了,才覺得你是個心裏有數的,比我們這些人都強多了。”
“不像我,以前渾渾噩噩的,要不是這次掃盲班,還不知道要當一輩子睜眼瞎呢。”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意有所指地說,“不過這日子啊,誰也說不準,就像這饑荒,說過去就過去了,以前我總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沒想到還有能吃飽飯、能認字的日子,你說是不是很神奇?就跟……重新活了一遍似的。”
這話一出,林筱秋的心裏微微一動。 來了。這是在試探她,是不是也重生了。 她抬起頭,眼裏滿是茫然,看著林晚晴,像是沒聽懂她的話一樣,小聲說:“晚晴姐,你說的啥呀?我聽不懂。能吃飽飯,能認字,當然是好日子了,以後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她的眼神幹淨又懵懂,完全沒有半點被說中心事的波瀾,就像個普通的、隻盼著過好日子的農村姑娘。 林晚晴盯著她看了好半天,也沒從她臉上看出半點破綻,心裏的疑惑卻半點沒減。
要麽,這丫頭的演技實在太好了,要麽,就是她真的想多了。
可她總覺得,這個林筱秋,絕對不簡單。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了林燕的聲音:“筱秋!你怎麽還在這?我娘讓我叫你去我家吃餃子!”
林燕快步跑了過來,一把拉住林筱秋的手,看到旁邊的林晚晴,愣了一下,笑著打了聲招呼,就拉著林筱秋說:“快走快走,再晚餃子就涼了!”
林筱秋對著林晚晴笑了笑,怯生生地說了句“晚晴姐,我先走了”,就被林燕拉著,快步走了。
林晚晴站在原地,看著她們兩個走遠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眼神裏滿是凝重。
她能看出來,林燕和林筱秋的關係極好,村長一家,是徹底站在林筱秋這邊的。
還有剛才林筱秋的反應,滴水不漏,完全抓不到半點把柄。
就像一團迷霧,讓她完全看不透。 “林筱秋……”林晚晴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指尖微微收緊,“不管你到底是什麽來頭,我遲早要你弄清楚的。”
而另一邊,被林燕拉著走的林筱秋,臉上的怯生生也收了起來,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果然,重生的女主,沒一個是簡單的。剛才那一番話,步步都是試探,稍有不慎,就會露了馬腳。
她知道,這次碰麵,隻是一個開始。
林晚晴已經盯上她了,接下來,這位原書女主,肯定會想方設法地查她的底細,。
“筱秋,你想啥呢?”林燕看著她走神,戳了戳她的胳膊,“剛才林晚晴跟你說啥呢?我跟你說,她今天在掃盲班可出風頭了,寫的字比蘇老師都好看,大家都快把她捧上天了。”
林筱秋回過神,笑了笑,隨口道:“沒說啥,就是誇我兩句,問了問掃盲班的事。” 她沒多說什麽。
現在還不是跟林晚晴撕破臉的時候,她隻想安安穩穩地苟著,隻要林晚晴不來招惹她,她也不會主動去招惹對方。
可如果林晚晴非要來惹她,非要查她的底細,那她也不是軟柿子,任人拿捏。
冬日的陽光灑下來,落在兩人身上,林筱秋抬頭看了看天,心裏清楚。 掃盲班的這堂課,隻是一個序幕。接下來的路,註定不會像她想的那麽安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