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水艇的螺旋槳轉動變慢，懸停在了漆黑冰冷的海水中。
葉景茂轉過頭，看向後方。
為了讓他出來，那個AI選擇了近乎自毀式的手段。
主體建築被淹，不知道會有多少閘門永久鎖死。
如果它真的隻是為了拯救避難所，為什麼不讓他走捕魚通道？
葉景茂抬頭看向上方。
探照燈的光柱打在渾濁的海水中，照不到盡頭。
隻要順著那個方向一直往上，就是海麵。
到了海麵，離家也就不遠了。
他的手搭在操縱桿上。
要不要直接開著這玩意跑路？
葉景茂在駕駛座上沉默了十幾秒。
最終，他還是搖了搖頭，把手從操縱桿上拿開。
現在跑，風險太大。
第一，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有多深。
他不知道潛水艇的電量夠不夠支撐他浮出海麵。
第二，後麵的小白隨時能出來。
他低頭看著麵前簡陋的操作檯。
第三。
那個AI對避難所的掌控許可權高得離譜。
這艘潛水艇上說不定就有遠端自爆裝置，或者強製返航的底層程式碼。
到時候被抓回去，不僅難看，話語權也會完全喪失。
算了。
至少到目前為止，它還沒有直接的惡意。
先摸清它到底要幹什麼。
葉景茂重新握住操縱桿，向下拉到底。
黃色的潛水艇在海水中調轉方向，順著雷達麵板上標註的B區坐標，向下潛去。
……
避難所深處的某個未知區域。
這裏沒有光。
一個巨大的球形玻璃培養罐懸浮在半空中。
罐體周圍連線著十幾根需要三人合抱的黑色粗大管道。
培養罐內部充滿了深綠色的營養液。
液體不斷翻滾，冒出成串的氣泡。
一陣詭異的聲音從罐體內部傳出，透過玻璃和液體，在空蕩的房間裏回蕩。
那不是一個人的聲音，而是數個女聲重疊在一起。
時而尖銳，時而低沉。
她們在吼叫，在咒罵，在用各種惡毒的詞彙詛咒著小九。
牆角的攝像頭亮著微弱的紅燈。
小九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
四號管理員起居室。
書房牆壁上，螢幕播放著畫麵。
畫麵中，一艘黃色的微型潛水艇正在黑暗的海底緩慢前行。
螢幕閃爍了一下，畫麵切換。
變成了整個避難所主體的多維透檢視。
在最頂端那個被葉景茂撞碎的玻璃穹頂上方，赫然還有更大的，第二層和第三層透明半圓形屏障。
而在那兩層屏障的邊緣，同樣標記著紅色的“即將破損”警告標識。
“先生……”
小九悠悠的聲音從天花板的喇叭裡傳出。
“您沒有做傻事。小九很高興。”
她停頓了一下。
“但您的猶豫，小九不喜歡。”
螢幕上的光影倒映在空無一人的書房裏。
“為您準備的第二份酬勞，就麻煩先生自己去找了。”
……
無邊海，深海裂穀中部。
“阿嚏——！”
葉景茂坐在駕駛艙裡，打了個噴嚏。
他揉了揉鼻子。
“嗯？家裏的寶貝們這是想我了？”
“得搞快點了。”
海底沒有一絲光亮。
探照燈隻能照出前方五六米的距離，水裏飄浮著大量的白色絮狀物。
但B區的位置並不難找。
避難所主體連線B區的金屬連廊確實斷了，但無數根直徑超過幾米的大型電纜依然懸掛在海水中。
電纜的外皮破損嚴重，但每隔一段距離，上麵就有一盞微弱的紅色指示燈在閃爍。
這就成了天然的航標。
葉景茂一邊想著這些電纜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一邊貼著它們前進。
不到二十分鐘，探照燈的光暈打在了一麵漆黑的岩壁上。
到了。
“小九。”葉景茂喊了一聲。
無人應答。
這台潛水艇似乎沒有配備通訊裝置。
他隻能按照原計劃，開始尋找那根最粗的電纜。
又花了二十分鐘。
找到了。
那根電纜延伸進了山體中，邊上損毀處，能看到內部廢墟。
葉景茂小心翼翼地操縱潛水艇，從殘骸縫隙中鑽了進去。
兜兜轉轉，穿過幾道敞開的防水閘門，終於找到了未被淹沒的區域。
儀錶盤上，能源指示燈變成了紅色，數字停留在15%。
非常不持久，需要在這裏更換一次電池。
潛水艇浮出水麵，停靠在一個金屬平台上。
葉景茂解開安全帶，推開頭頂的艙蓋，順著爬梯爬了上去。
他站在平台上，回頭拍了拍潛水艇黃色的外殼。
“等著，我去去就來。”
他站直身體，從口袋裏摸出夜視儀戴在頭上。這是小九讓他提前準備的道具之一。
視野綠了。
他走到平台邊緣，爬上直梯，進入了B區的內部走廊。
小九在出發前警告過他，這裏極度危險，且她在這裏無法提供任何幫助。
葉景茂一開始以為這是走流程的廢話。
但當他摸索了十幾分鐘後，他開始認真了起來。
走廊裡死寂一片。
沒有燈光，沒有任何聲音。
小九真的失聯了。擴音器裡沒有再傳出過一句提示。
這不符合邏輯。
避難所的監控無處不在，沒理由到了能源中心，它就成了瞎子。
他小心謹慎，靠著牆壁緩慢移動，每過一個拐角都要探頭觀察很久。
然而，他什麼也沒遇到。
沒有白色怪物，沒有陷阱，甚至連一具屍骨都沒看到。
奇怪。
兩個多小時後。
葉景茂推開能源儲存室厚重的金屬門。
裏麵整齊地排列著幾十個半米高的金屬箱子。這是聚合電池。
他走到第一台能源站前，抓住一塊廢棄電池的把手，用力一抽。
“哢噠。”
幾百斤重的金屬塊被他抽了出來，扔在地上。
即便有體質強化和力量強化，連續搬運這種重物也極度消耗體力。
他來回折返，將十塊已經流失了大量能源的聚合電池從儲存架上搬下來，一塊塊塞進十座能源站的卡槽裡。
做完這一切，他又前往上一層的主控室。
他把鑰匙插入控製檯中，依次撥開按鈕。
螢幕亮起綠光，係統開始自檢讀條。
葉景茂走到操作檯旁邊的一把轉椅前，一屁股坐了下去，大口喘著粗氣。
他往後靠在椅背上，轉動椅子，視線掃過房間角落。
角落裏堆著一堆雜物，上麵蓋著一塊灰色防塵布。
布的一角掀開了，露出了四個黑色的橡膠輪子和金屬拉桿。
一輛重型液壓手推車。
葉景茂盯著那個輪子看了足足十秒。
尼瑪！
他抬起手，想給自己兩巴掌，最後隻是用力搓了搓臉。
“滴——”
操作檯發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讀條結束。
一聲沉悶到極點的“嗡”鳴響徹整個B區。
彷彿山體都在震動。
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B區，重新獲得了電力。
走廊兩側的燈帶從主控室開始，和多米諾骨牌一樣，一路向外亮起白光。
電流順著那些粗大的海底電纜，跨過深邃的海溝，湧向避難所的主體建築。
主體建築外牆上的藍色指示燈依次亮起。
緊接著是A區和C區。
原本死寂的龐大建築群，在海底勾勒出了幾個巨大、散發著幽藍光芒的倒立三角輪廓。
主控室的空調係統開始運轉，吹出冷風。
葉景茂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旁邊的物資架上，抱起三塊隻有磚頭大小的備用小型聚合電池，夾在腋下。
其中一塊是給潛水艇換的。
一塊是他的戰利品。他要看看這東西帶回去能不能給庇護所充電。
還有一塊用來救急。
他轉身走向大門。
“轟——！”
突然，一聲巨大的爆炸聲從建築外部傳來。
震感極其強烈，葉景茂腳下一個踉蹌。
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操作檯上的螢幕瞬間由綠變紅，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整個主控室。
滿屏全是亂碼和報錯資訊。
草。
葉景茂暗罵一聲，把電池放在桌子上，快速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調出外部監控畫麵。
螢幕上，深海的探照燈群打出一片片白光。
找到目標，他控製探照燈鎖定。
燈光下，一隻體型巨大的白色章魚，正攀附在幾根電纜上。
它兩根粗壯的觸鬚，正死死纏住最粗的那根電纜，瘋狂地撕扯著外皮。
電纜邊上，一根原本就搖搖欲墜的連廊，在這股巨大的拉扯力下發出一聲哀鳴。
連廊徹底斷裂，帶著無數扯斷的管線，翻滾著砸向下方漆黑的海底裂穀。
葉景茂張大嘴巴。
“我去……”
“我說怎麼沒怪物，原來擱這等著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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