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起靈跟著他出來的。
沒有任何理由。硬要說的話，是那個背影太奇怪了。
從老師轉身往門口走的那一刻起，張起靈就注意到了——他的後背綳得太直了。直得不正常，像在用全身的力氣維持那一根脊樑。
走路的速度不快，每一步卻像是量過的，步幅一致，節奏一致，連落腳的聲音都一致。
太刻意了。
刻意得像在掩飾什麼。
所以張起靈跟了出來。
他腳步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這是從小練出來的本事，在張家，沒有聲音的人活得更久。
他推開門的時候，正好看見老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跟上。
順著拐過一個彎，他頓住了。
他看見。
老師靠在牆上。
像突然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軟軟地貼著牆，整個人往下滑。
張起靈沒動。
他站在拐角的陰影裡，看著那個人一點一點滑下去，最後直接坐在了地上。
走廊的油燈，很暗，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在他臉上，映出蒼白的麵色，像蒙了塵的宣紙，似乎下一刻就會被火點燃。
他看見那人的睫毛在抖。很輕，像風吹過的草尖。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沿著眉骨往下滑，滑過眼窩，滑過顴骨，最後順著下頜線滴落。
張起靈見過很多虛弱的人。
張家的訓練營裡，每當都有孩子撐不住倒下，練到發吐時，是這樣的；張家古樓底下關著一些人，有些是外頭抓來的，有些是本家犯了事的。他們被關久了，不見天日，不吃東西，快死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還有……他的母親，在他為數不多的記憶裡，也曾像這一樣，虛弱的靠在野外的樹邊，緊緊的護著他。
但後來，小張起靈都沒再見過這些人了。
張家的規矩，弱者，淘汰。
他清楚的知道這一點。
但他不想再有人消失了。
他討厭離別。
張家的規矩，強者，生存。
他應該走。應該裝作什麼都沒看見，轉身回去，繼續當那個沒有名字的“小鬼”。
但他沒動。
他說不清為什麼。
伍若安靠在牆上，閉著眼喘氣，剛才光顧著耍帥，根本沒管契合度的事兒了，誰曾想，他才剛一拐彎，靈魂契合度就突破了臨界值，身體的排斥性直接把他的靈魂擠進意識空間了。
我靠，這破身體，我現在好像有點控製不了了，咕嚕！救命！
【該！叫你亂嗑藥，這下好了吧，靈魂契合度掉到隻有百分之三十了，我看你怎麼回去。】
咕嚕沒好氣的回道，天知道他當初耗費了多少能量點才保住這菜的小命，強行將他的靈魂嵌入這具身體裡，這才耍了幾天啊，又要扣能量了，【麻辣蛋！……你的蛋糕沒有了啊！壓箱底的能量都給你用了！……抗議無效！】
咕嚕飛速的操作著係統空間，看看從哪裡還能扣點能量下來，撐著讓這條死魚走回去。
然後它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但它注意到了。
【誰啊，這個時候來……】咕嚕煩躁的操控著係統。
然後，伍若安就被氣呼呼的小係統，踹出了意識空間。
欸，我的蛋糕！
他猛地睜開眼，渾身繃緊，手本能地往前一抓，
嗯？卻意外的抓到了一手很粗糙的布料。
他疑惑的抬眸，入目的是個孩子。
很小的個子，站在油燈照不到的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那個輪廓，那個站姿——
【張起靈】
伍若安愣了一下。
不等他反應，張起靈率先出聲了
很輕，很淡，像石子投進水裡。
“您不能坐在這裡。”
伍若安疑惑的看著他。
那孩子站在他麵前，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卻落在他身上。不是打量，不是好奇，是那種……伍若安看不懂的眼神。
“有人會看見。”那孩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鄭重地說，“被人看見了，會死。”
伍若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
“那你呢？”他問，“你不是人？”
那孩子沒回答。
他站著，低頭看著伍若安。油燈的光從側麵照過來，照出他半張臉的輪廓。
伍若安看著那張臉，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是在原世界，他看到過的一張照片，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在昏黃的燈光下，就著濛濛細雨，孤零零的走著。
那個人叫張起靈。
這個孩子，就是張起靈。
伍若安靠在牆上，看著麵前這個站在陰影裡的孩子。
十一歲？十二歲？他不太確定。但那雙眼睛——太深了。深得不該是這個年紀該有的東西。
張起靈。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初識不覺曲中意，再聽已是戲中人。
第一次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他還是個坐在電腦前熬夜刷劇的大學生。張起靈是誰？書裡的人，螢幕裡的人，離他很遠很遠的人。他可以一邊啃著鴨脖一邊看他在青銅門前轉身，可以為了劇情哭得稀裡嘩啦，然後擦擦眼淚繼續點下一集。
現在那個人就站在他麵前。
不是書裡的，不是螢幕裡的。是一個活生生的、會呼吸的、普通孩子。
這孩子剛才對他說：您不能坐在這裡，被人看見了，會死。
不是“會被打”，不是“會被罵”。是會死。
十一二歲的孩子，用陳述事實的語氣說“會死”。
伍若安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
不是這具破身體帶來的那種悶，是另一種——從更深處湧上來的，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伍若安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過來。”他說。
張起靈沒動。
“過來坐。”伍若安拍了拍身邊的地麵。
張起靈看著他，像是在判斷什麼。
“我動不了，”伍若安說，“你不過來，我就隻能仰著頭跟你說話。脖子疼。”
張起靈沉默了兩秒，然後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坐得很規矩，膝蓋併攏，手放在膝蓋上，後背挺直，不挨牆，也不挨伍若安。
隔著大概半個人的距離。
伍若安偏頭看他。
油燈的光從側麵照過來，照出他半張臉的輪廓。眉眼還帶著孩子的稚氣，但下巴的線條已經隱隱顯出未來的鋒利。
“你叫什麼名字？”伍若安問。
“沒名字。”張起靈說。
伍若安頓了一下。
他知道張起靈小時候確實沒名字，隻有代號。但親耳聽見他這麼說，感覺還是不一樣。
“那別人叫你什麼？”
“小鬼。”張起靈說，“或者‘那個’。”
伍若安沉默了。
小張起靈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這種淡然的態度，卻讓伍若安覺得，更不爽了。
他似乎習慣了。
習慣了張家的規則，習慣了被張家像個器具一樣利用，甚至，習慣了沒有名字的生活。
這個孩子，在本應什麼都不知道的年紀裡，知道了張家的規矩，知道了強者生存弱者淘汰，知道……他要去泗水古城取天杖，甚至為此赴死，也在所不惜。因為，這就是他以為的活著的方式。
“那我應叫你什麼？”伍若安問。
張起靈偏頭看他。
“您想叫什麼就叫什麼。”他說。
伍若安想了想。
“小官。”他說。
張起靈愣了一下。
很小的一個表情，眉毛動了一瞬，又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但伍若安看見了。
“小官？”他重複。
“嗯。”伍若安說，“聽著順口。”
他沒說這名字的來歷。那是張起靈母親送給他的，在他很小很小的時候，他媽媽這樣叫他。
張起靈沒說話。他看著前麵的黑暗，眼睛裡的光微微動了一下。
過了很久，他問：“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叫這個？”
伍若安想了想。
“因為，”他說，“你本就應該有一個名字。”
張起靈轉過頭看他。
伍若安沒看他。他看著走廊盡頭的那盞油燈，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每個人都有名字。”他說，“你也該有。”
張起靈沉默了很久。
久到伍若安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聽見那孩子說：
“沒人說過這種話。”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伍若安偏頭看他。
張起靈沒看他。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還很小，手指細長，骨節分明，上麵有幾道淺淺的疤。
“您見過她嗎？”張起靈忽然問。
伍若安愣了一下。
“見過誰？”
“給您取名字的人。”
伍若安愣了一下。他見過嗎？
“見過”
張起靈看著他，沒說話。
伍若安偏過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眼神太乾淨了。乾淨得什麼都沒有，又好像什麼都裝在裡麵。
“您媽媽，”張起靈問，“她給您取的名字嗎？”
“……嗯。”
“那她一定很愛您。”
伍若安頓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孩子會說出這種話。
“為什麼這麼說？”
張起靈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怎麼表達。
“因為，”他說，“有名字的人，不會被丟掉。”
伍若安心裡一頓，好像突然被刺紮了一下。
他看著麵前這個孩子——坐在陰影裡，後背挺直，隔著他半個人的距離，膝蓋併攏，手放在膝蓋上。規矩得像在參加什麼儀式。
這孩子……好像確實，在很小的時候，就被丟掉了。
“小官。”伍若安叫他。
張起靈偏頭。
“你過來一點。”
張起靈沒動。
“過來，”伍若安又說，“我又不會吃了你。”
張起靈沉默了兩秒，然後往他這邊挪了挪。還是隔著距離，但比剛才近了一點。
伍若安看著他，忽然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
很輕，就是碰了碰。
張起靈整個人僵住了。
伍若安把手收回來，靠在牆上，看著走廊盡頭那盞油燈。
“你剛才說，”他開口，“有名字的人不會被丟掉。”
張起靈沒說話，但伍若安知道他聽著。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