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來梨園,通常是在傍晚。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麵攤收了,她就拎著個籃子,踩著夕陽的碎金子,慢慢走過來。
籃子裡有時候裝著點心,有時候裝著滷味,有時候什麼都不裝,就裝著她自己。
她說,來看兩個弟弟。
陳皮聽了,嘴角一撇。
“誰是你弟弟?”
丫頭笑著看他,又看看伍若安。
“你們兩個啊。”
伍若安沒說話,但點了點頭。
陳皮哼了一聲,但臉上那點不高興,怎麼看怎麼像裝的。
——直到二月紅出現。
那天傍晚,丫頭照例來了。
籃子放在石桌上,裡麵是剛出鍋的鹵豆乾,還冒著熱氣。
陳皮湊過去,伸手就要抓。
丫頭拍開他的手。
“洗手了嗎?”
陳皮悻悻地收回手,去井邊打水洗手。
伍若安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丫頭在他對麵坐下,笑著看他。
“今天練得怎麼樣?”
伍若安想了想。
“還行。”
丫頭點點頭,沒再多問。
她就是這樣,從來不追著問。想知道什麼,就那麼坐著等。等他自己說。
不說,她也等。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看著夕陽一點點往下落。
然後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丫頭的眼睛亮了。
就那麼一瞬。
很快又收回去,變成平常的樣子。
但伍若安看見了。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二月紅站在院門口。
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手裡拿著一卷書,剛從外麵回來。
他看見丫頭,腳步頓了一下。
就那麼一頓。
然後他走過來。
走到石桌邊,站定。
“來了?”
丫頭點頭。
“來了。”
二月紅看著她。
她也看著二月紅。
誰都沒說話。
就那麼看著。
夕陽照在他們身上,鍍上一層薄薄的金光。
陳皮洗完手回來,看見這一幕,愣了一下。
他看看丫頭,又看看二月紅,又看看丫頭。
“你們……看什麼呢?”
兩個人同時收回目光。
丫頭低下頭,整理籃子裡的東西。
二月紅轉身,往屋裡走。
“我去換身衣服。”他說。
陳皮站在原地,一頭霧水。
“怎麼了?”他問伍若安,“我說錯什麼了?”
伍若安看著他。
“沒什麼。”
“那他們怎麼——”
“沒什麼。”
陳皮看著他。
伍若安的表情,和平時一模一樣。
什麼都看不出來。
陳皮放棄了。
他坐下來,開始吃豆乾。
伍若安坐在旁邊,看著二月紅的背影消失在門裡。
又看看丫頭。
丫頭正低著頭,嘴角帶著一點笑。
很淺。
但伍若安看見了。
——
晚飯是丫頭做的。
她說來都來了,順便做頓飯。
二月紅沒說話。
但也沒拒絕。
丫頭在灶台前忙活,切菜,下鍋,翻炒,動作麻利得很。
二月紅坐在院子裡,手裡拿著那捲書。
但眼睛一直往灶房那邊飄。
飄一下,收回來。
再飄一下,又收回來。
陳皮蹲在井邊洗碗,洗著洗著,抬頭看見這一幕。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湊到伍若安旁邊。
“伍若安。”
“嗯?”
“師父在幹什麼?”
伍若安看了一眼。
“看書。”
“看書?”陳皮皺皺眉,“他看的那頁,翻了半個時辰了。”
伍若安沒說話。
陳皮盯著二月紅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的嘴張開了。
“他——”
“別說話。”
陳皮閉嘴了。
但他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他壓低聲音,湊到伍若安耳邊。
“師父是不是——”
“嗯。”
“丫頭是不是——”
“嗯。”
陳皮的笑更大了。
他捂著嘴,蹲在那兒,肩膀一抖一抖的。
伍若安看著他。
“笑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陳皮擺手,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我就是覺得——”
他頓了頓,又往灶房那邊看了一眼。
丫頭正在盛菜,熱氣從鍋裡升起來,把她整個人都罩在裡頭。
二月紅坐在院子裡,手裡的書又翻過一頁。
不對。
根本沒翻。
他還是看那一頁。
陳皮收回目光。
他低下頭,繼續洗碗。
但嘴角的笑,一直沒收。
——
飯做好了。
四個人坐在院子裡,圍著那張石桌。
丫頭做的菜,簡簡單單的,一葷兩素,還有一碗湯。
陳皮吃得飛快。
伍若安吃得慢條斯理。
丫頭和二月紅——
他們吃得也很慢。
但不是伍若安那種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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