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師之後的第一個月,是陳皮人生中最黑暗的三十天。
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太痛苦了!
前幾天,他上課的積極性還挺高的。
每天早上天不亮,伍若安就晃晃悠悠地起床了。那動作,慢得像沒睡醒的貓,穿衣服要穿半天,洗臉要洗半天,走到後院更是要走上半天。
陳皮蹲在門口看著,心裡那個急啊。
“你倒是快點啊!師父等著呢!”
伍若安回頭看他一眼,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急什麼。”
然後繼續慢悠悠地走。
等伍若安走到後院,二月紅已經站在老槐樹底下等著了。一身練功服,站得筆直,像一棵樹。
“來了?”
伍若安點頭。
“今天練什麼?”
二月紅看了他一眼。
“先站樁。”
伍若安走到老槐樹旁邊,站定。
雙腿微曲,雙手虛抱,目視前方。
一動不動。
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他身上。他就那麼站著,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陳皮蹲在院門口,看著這一幕。
一炷香。
兩炷香。
三炷香。
伍若安還站著。
一動不動。
陳皮的眼睛都看直了。
這人……不累的嗎?
他忍不住湊過去,在伍若安麵前晃了晃手。
伍若安沒動。
他又晃了晃。
還是沒動。
“你……睡著了?”
伍若安開口了。
“沒有。”
聲音平靜,氣息平穩。
陳皮:“……”
他縮回去,繼續蹲在院門口。
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這人不是人。
——他自己這邊就完全不一樣了。
二月紅給他的任務是認土。
土有五種。黏土、沙土、壤土、粉土、礫土。每種下麵還能分出七八種。
他蹲在院子裡,麵前擺著幾十個碗,每個碗裡裝著一種土。灰的,黑的,紅的,白的,黃的,黏的,散的,濕的,乾的——
他盯著那些土,盯得眼睛都花了。
“黏土……顏色發紅……黏性大……”
他唸叨著,伸手抓起一把紅的。
嗯,黏的,沒錯,是黏土。
他放下,抓起另一把紅的。
也是黏的。
又抓起一把紅的。
還是黏的。
他愣住了。
低頭看那三個碗。
三把土,都是紅的,都是黏的,聞著都差不多。
他看了半天,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區別。
“師父!”
二月紅走過來。
“怎麼了?”
陳皮指著那三個碗。
“這三個……有什麼區別?”
二月紅低頭看了一眼。
“這個是黏土,”他指著第一個,“這個是壤黏土,”指著第二個,“這個是粉黏土。”
陳皮張了張嘴。
“它們……不都是紅的嗎?”
二月紅看著他。
“顏色一樣,手感不一樣。”
他伸手,在三把土裡各撚了一下。
“黏土,撚起來細膩,成條容易。壤黏土,撚起來有顆粒感,成條容易斷。粉黏土,撚起來像粉,不成條。”
他把撚過的手指伸到陳皮麵前。
“你試試。”
陳皮伸手,學著他的樣子撚了三下。
第一把,細膩,能搓成條。
第二把,有點糙,一搓就斷。
第三把,像粉,根本搓不成條。
他愣在那兒,看著自己的手指。
“還真不一樣……”
二月紅點點頭。
“明天再加三種。”
陳皮的臉色變了。
“還加?!”
二月紅已經走遠了。
陳皮蹲在那兒,看著麵前那幾十碗土,欲哭無淚。
我不是來學打架的嗎!?
——————
而另一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伍若安站在老槐樹另一側,對著樹榦練發聲。
聲音不高,也不低,就那麼一個調,反覆地“啊”。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陳皮捏著土,耳邊全是這個聲音。
一開始還能忍。後來那個“啊”開始變調,一會兒高一會兒低,一會兒長一會兒短,一會兒像殺豬一會兒像貓叫。
陳皮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伍若安的背影。
那人站得筆直,雙手交疊在身前,嘴巴張著,正對著老槐樹“啊”得起勁。
“師父,”陳皮開口了,“他那個‘啊’,還得練多久?”
二月紅看了伍若安一眼。
“剛起步。”他說。
陳皮愣了一下。
“剛起步?他‘啊’了一上午了!”
二月紅點點頭。
“對。”他說,“一上午,才找到發聲的位置。”
陳皮張了張嘴。
他看著伍若安。
那人還在“啊”。
啊——啊——啊——
陳皮忽然覺得,自己那些土,好像也沒那麼難忍了。
——
中午休息。
兩個人坐在院子裡,一人捧著一碗麪。
陳皮吃得狼吞虎嚥,筷子使得飛快,嘴裡的還沒嚥下去,筷子又伸向碗裡了。
伍若安坐在他對麵,一口一口,慢條斯理地吃著。
陳皮嚥下一口,看著他。
“你不餓?”
伍若安想了想。
“餓。”
“那你怎麼吃那麼慢?”
伍若安又想了想。
“習慣了。”
陳皮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吃。
吃了兩口,又抬起頭。
“伍若安。”
“嗯?”
“你那個‘啊’,到底是怎麼練的?”
伍若安看著他。
“就這樣練。”他說,“師父讓找發聲的位置。”
陳皮皺皺眉。
“發聲的位置?”
“嗯。”伍若安點頭,“他說我唱歌用的是嗓子,不是肚子。得改成用肚子發聲。”
陳皮愣了一下。
“用肚子發聲?”
伍若安放下筷子,坐直身子,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開口了。
“啊——”
那個“啊”從他嘴裡出來,比上午穩了一點,但還是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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