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紅說,他收徒弟,一個跟他學地上的本事,一個跟他學地下的本事。
這話是拜師那天說的。
簡單來說,就是一個學唱戲,一個學挖墳。
當時陳皮正跪在地上磕頭,腦袋剛抬起來,就聽見這麼一句。他愣了一下,然後臉上那笑就收不住了。
倒鬥?那不就打架嘛,這不就是給伍若安量身定做的嗎?
而他自己?他倒是無所謂,不過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學唱戲的那個。畢竟和伍若安非人的戰鬥力比起來,他也確實不太可能被二月紅選中去打架。
但,就沖著二月紅的名頭——長沙城最紅的旦角,學個唱戲的本事,也值!
他回頭看了一眼伍若安,擠了擠眼睛,那意思明擺著:兄弟,你以後就是咱們隊裡的打手了,我負責唱戲,你負責砍人,完美。
伍若安沒理他。
但心裡也預設了這個安排。
挺好。
一個學打架,一個學唱戲,分工明確,誰也不耽誤誰。
——直到正式上課那天。
梨園後院,聽雨軒。
二月紅坐在太師椅上,麵前擺著兩杯茶。陳皮和伍若安站在他麵前,規規矩矩的,像兩個等著分糖的孩子。
“從今天開始,”二月紅開口了,“你們就是我的徒弟。”
他先看向陳皮。
“陳皮。”
“啊?”
陳皮站在院子裡,看著二月紅遞過來的那把鏟子。
鏟子。不是戲服,不是水袖,不是唱詞本。是一把鏟子。鐵頭的,木柄的,鏟刃磨得鋥亮,在晨光裡泛著冷光。
“師父,”陳皮乾巴巴地開口,“這是什麼?”
“鏟子。”二月紅說。
“我知道是鏟子。”陳皮嚥了口唾沫,“可我不是來學唱戲的嗎?……”
“你是來學本事的。”二月紅打斷他。
他把鏟子往前遞了遞。
“唱戲的本事,你學不了。”
陳皮愣住了。
“為什麼?”
二月紅看著他,目光平靜。
“你那嗓子,一開腔能把房頂掀了。上台唱戲,觀眾得跑光。”
陳皮:“……”
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噗——”
是伍若安。
他站在院子另一邊,雙手插在袖子裡,表情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但那雙眼睛,彎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陳皮看見了。
“你笑什麼!”他吼。
伍若安眨眨眼。
“我沒笑。”
“你笑了!”
“沒有。”
“你眼睛裡笑了!”
伍若安想了想。
“那是陽光反射。”
陳皮被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
最後他轉頭看著二月紅。
“師父,那他呢?他學什麼?”
二月紅看了伍若安一眼。
“他學唱戲。”
空氣安靜了。
安靜得像時間停止。
陳皮愣在那兒,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伍若安也愣了。
他站在那兒,表情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什麼?”
二月紅看著他,語氣平靜。
“唱戲。”
他指了指院子另一頭的那間屋子。
“戲服在裡麵。水袖在裡麵。唱詞本也在裡麵。從今天起,你跟我學唱戲。”
伍若安沉默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咕嚕在他腦子裡笑得直抽抽,【唱戲!讓你裝!讓你深沉!現在好了吧!去唱戲吧!哈哈哈哈——】
伍若安沒理它。
他看著二月紅。
“師父,”他開口了,語氣難得有點不確定,“您是不是搞錯了?”
二月紅搖頭。
“沒搞錯。”
“可我是來學打架的。”
二月紅看著他。
“你打架還用學?”
伍若安愣了一下。
二月紅繼續說。
“那天在梨園門口,你握那人手腕,我就看出來了。你那身本事,不是練出來的,是長在骨頭裡的。我教不了你。”
他看著伍若安的眼睛。
“但你那嗓子——”
他頓了頓。
“能唱。”
伍若安:“……”
【哈哈哈哈哈哈——能唱!他說你能唱!聽見沒!能唱!哈哈哈哈——】
伍若安深吸一口氣。
“師父,我不會唱戲。”
“可以學。”
“我五音不全。”
“可以練。”
“我——”
二月紅打斷他。
“你剛才說‘噗’的時候,”他說,“那個音,發得挺準。”
伍若安沉默了。
他想起剛才陳皮說話的時候,自己沒忍住笑出聲的那個“噗”。
就一個“噗”。
被二月紅聽見了。
不僅聽見了,還記住了。
扯淡呢!
【絕了。】咕嚕說,【一個“噗”就把你送進戲班了。哈哈哈哈——】
伍若安深吸一口氣。
又深吸一口氣。
他看著二月紅。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平靜,那麼溫潤,像一潭深水。
但他總覺得,那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笑。
“師父,”他開口了,“您這決定,是不是有點……”
他想了想,挑了個詞。
“草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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