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皮終於在一扇破木門前停下來。
門板歪歪斜斜的,關不嚴實,門縫裡透出一點昏暗的光。門框上掛著一塊破布,算是簾子,風吹過來的時候,那塊破布就飄起來,露出裡麵黑漆漆的屋。
“到了。”陳皮說。
他推開門,走進去。
伍若安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屋裡黑乎乎的,看不清有什麼。一股潮濕的黴味從裡麵飄出來,混著不知名的酸臭,像是什麼東西放壞了沒扔。
【我滴個乖乖。】咕嚕在他腦子裡說,【這就是傳說中的民國貧民窟單間配套?】
伍若安沒理它。他邁步走進去。
眼睛適應了一下黑暗。
屋裡不大。也就十來平米。一張木板搭的床,鋪著黑乎乎的褥子,褥子上扔著一條同樣黑乎乎的被子。床邊的地上放著一隻豁了口的瓦罐,罐子裡插著幾根乾柴樣的東西,不知道是什麼。牆角堆著一堆雜物,破布、爛木頭、缺了腿的板凳,亂七八糟的,像一座小山。
最裡麵的牆根下,有一張缺了角的桌子。桌子上擺著一隻碗,碗裡還剩半碗看不出顏色的東西,幾隻蒼蠅正圍著打轉。
伍若安麵不改色地收回目光。
【麵不改色?】咕嚕說,【你能忍?】
{能啊。}伍若安在心裡說,{這可是民國。有地方住就不錯了。}
【……你心態真好。】
陳皮走到床邊,把那堆黑乎乎的褥子往裡推了推,騰出一塊地方。
“坐。”
伍若安看了一眼那塊地方。
褥子上有幾個洞,露出裡麵的爛棉絮。棉絮是灰的,還有幾塊發黃的汙漬。
他沒動。
陳皮回頭看他。
“嫌棄?”
伍若安想了想。
“沒有。”他說,“就是覺得你這褥子,該換了。”
陳皮:“……”
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有地方睡就不錯了!”他吼道,“你還嫌!你知道這褥子老子攢了多久才攢出來的嗎!”
伍若安點點頭。
“知道。”他說,“所以該換了。”
陳皮瞪著他。
瞪了三秒。
然後他放棄地轉回去,一屁股坐在床邊。
“你愛坐不坐。”他嘟囔著,從懷裡摸出剛才收保護費的那兩塊錢,放在手心裡顛了顛。
伍若安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坐得挺自然。沒有嫌棄的表情,沒有捏鼻子的動作。就那麼坐下去了,和坐在剛才那個肉攤前一樣自然。
陳皮偏頭看了他一眼。
這人……
他收回目光,繼續顛那兩塊錢。
“明天帶你收賬。”他說。
伍若安沒說話。
陳皮等了幾秒。
“聽見沒?”
“聽見了。”
“那你應一聲。”
“嗯。”
陳皮:“……”
他又顛了顛那兩塊錢,想了想。
“你會不會用刀?”
“會一點。”
“會用槍嗎?”
“不會。”
陳皮皺皺眉。
“不會用槍?那以後碰上帶槍的怎麼辦?”
伍若安想了想。
“跑。”
陳皮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笑得有點意外。
“跑?你不是挺能打的嗎?跑什麼跑?”
伍若安看著他,表情認真。
“能打是一回事。”他說,“挨槍子是另一回事。”
陳皮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他笑得更開了。
“行。你還挺清醒。”
他把那兩塊錢收起來,往床上一躺。
床板嘎吱響了一聲。
“睡吧。”他說,“明天一早出門。”
伍若安坐在床邊,沒動。
陳皮等了幾秒,偏頭看他。
“怎麼?不睡?”
伍若安指了指那張床。
“就一張床?”
陳皮眨眨眼。
“對啊,就一張床。怎麼了?”
伍若安看著他。
“那你怎麼睡?”
陳皮理所當然地往裡麵挪了挪。
“擠擠唄。又不是沒擠過。”
伍若安沉默了一秒。
【哈哈哈哈哈哈——】咕嚕在他腦子裡笑瘋了,【讓你欺負人家!報應來了吧!要跟人擠一張床了!哈哈哈哈——】
伍若安沒理它。
他看著陳皮。
陳皮也看著他。
四目相對。
陳皮忽然意識到什麼。
他猛地坐起來。
“你——你該不會是想——”
伍若安沒說話。
但那個表情,那個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陳皮的臉色變了。
“你他媽想什麼呢!這是我的房子!你該不會想讓我睡地板吧!”他吼道
伍若安想了想,表情失落。
“老子讓你睡裡麵!裡麵!行了吧?”
“裡麵和外麵有區別嗎?”
陳皮:“……”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
最後他放棄了。
“算了,你愛怎麼睡怎麼睡!”他往床上一倒,背對著伍若安,“反正老子睡床!”
伍若安坐在床邊,看著那個氣鼓鼓的背影。
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站起來。
走到牆角那堆雜物旁邊,翻了翻。
陳皮背對著他,豎起耳朵聽。
這人在幹嘛?
翻了一會兒,伍若安從那堆雜物裡抽出一塊木板。
還挺長。挺寬。就是上麵落滿了灰。
他把木板拖到屋子另一邊,靠牆放好。
然後他躺上去。
閉上眼睛。
陳皮等了一會兒,沒聽見動靜。
他悄悄轉過頭,看了一眼。
就看見伍若安躺在木板上,閉著眼,表情平靜。
那塊木板又硬又窄,比床差遠了。
但那人的樣子,躺得和剛纔在肉攤吃肉時一樣自然。
陳皮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
“喂。”
伍若安沒動。
“喂,伍若安。”
伍若安睜開眼。
“幹嘛?”
陳皮指了指那塊木板。
“你就睡那兒?”
“嗯。”
“不冷?”
“有點。”
陳皮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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