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皮帶著伍若安走進了一個巷子。
巷子很深，很深。
兩邊全是破舊的木板房，擠擠挨挨的，像一群站累了靠在一起打瞌睡的老人。有些房子的牆已經歪了，用幾根木頭撐著，看著隨時會倒。屋簷下掛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破布、乾菜、小孩的尿布，在風裡晃來晃去，像萬國旗。
腳下的石板路坑坑窪窪，積著汙水，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味——像是爛菜葉子、陳年的雨水和誰家沒倒乾淨的夜壺混在一起發酵了三天的產物。
伍若安麵不改色地踩著那些水坑走過去。
【但你沒聞過這麼臭的。】咕嚕在他腦子裡說，【恭喜你，成功抵達民國貧民窟。感覺如何？】
｛挺新鮮的。｝
【……你認真的？】
｛真的啊。｝伍若安在心裡說，｛你想想，這可是1930年的長沙。一百年前的貧民窟。活的歷史。能親眼看見，多有意思。｝
【……行。】咕嚕說，【你高興就好。我就等著看你待會兒被臭暈。】
陳皮在前麵走得飛快。
他一邊走一邊琢磨事兒。
這人養在哪兒比較合適？自己那個窩是破，但好歹有張床。擠一擠應該能睡。明天帶他去收賬，往那兒一站，不用動手就能嚇尿那幾個老油條。以後地盤還能再擴兩條街——
劃算。太劃算了。
一碗肉換一個打手，這買賣做得。
他嘴角剛勾起來——
“哎。”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陳皮腳步不停。
“哎，陳皮。”
陳皮繼續走。他正盤算著待會兒讓這人住哪兒，沒工夫搭理。
“陳皮！那個是什麼？”
陳皮終於停下來。
他回頭，順著伍若安的目光看過去——
街角有個賣糖人的攤子。
一個乾瘦的老頭正坐在那兒，麵前擺著個小爐子，爐子上熱著一鍋糖稀。老頭手裡拿著一根竹籤，從鍋裡挑起一團糖稀，三捏兩捏，吹吹捏捏，那團糖稀就在他手裡變成了一隻活靈活現的小兔子。
伍若安站在攤子前麵，歪著頭看著那隻兔子，眼睛裡全是光。
{糖人！}伍若安在心裡驚嘆，{活的糖人！民國年的糖人！}
【你激動什麼？】
｛你不懂，這是非物質文化遺產！｝
【……你一個剛炸了一座城的遺產的人，跟我說非物質文化遺產！？】
伍若安沒理它。他盯著那隻小兔子，眼睛都捨不得眨。
陳皮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看了一眼那個糖人，又看了一眼伍若安。
“糖人。”他說，“沒見過？”
伍若安點頭。
陳皮：“……就這個？”
伍若安又點頭，目光還黏在那隻小兔子身上。
陳皮盯著他看了三秒。
這人什麼毛病？
一個糖人，至於嗎？
他伸手拽了拽伍若安的袖子。
“走了。”
伍若安沒動。
陳皮：“嘖，真行，走了！”
他煩躁的拉起人，也不管那人眼裡的好奇，拽著人就走。
“誒……”伍若安還沒反應過來呢，就被強硬的扯走了。
他眼神幽怨的看著麵前的人，眼咕嚕一轉，記上心來。
然後……
“陳皮。”
陳皮腳步不停。
“那個糖人，”伍若安走在他旁邊，語氣裡帶著一點真誠的困惑，“是用什麼糖做的？”
陳皮：“……”
“不知道。”
“那為什麼能吹成那個形狀？”
“不知道。”
“那個老頭的手藝是祖傳的嗎？”
“不知道！”
“他一天能吹多少個？”
陳皮停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伍若安。
伍若安也看著他，眼神真誠，表情無辜得像一隻被主人凶了的小貓。
“你TM煩不煩啊！”陳皮終於吼出來了。
伍若安眨了眨眼。
“我不煩啊。”
那語氣，那表情，真誠得讓人想抽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咕嚕在伍若安腦子裡笑得直抽抽，【你故意的吧？你絕對是故意的！你看他那表情！像不像吃了一隻蒼蠅！】
伍若安忍著笑，繼續往前走。
｛切，誰叫他催我的。他讓我看完我不就不煩他了。｝
陳皮走在前麵，胸口一起一伏的。
他覺得自己今天出門肯定沒看黃曆。
一碗肉換了個什麼玩意兒？
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算了。不跟傻子置氣。傻子好騙。傻子好使。傻子——
“陳皮。”
“又幹嘛！”
伍若安指著路邊一個燒餅攤。
“那個是什麼？”
陳皮看了一眼。
“燒餅。吃的。”
“好吃嗎？”
“能吃。挺香。”
“你吃過？”
陳皮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吃過。”
“那你怎麼不買？”
陳皮睜開眼，看著他。
“你想吃？”
伍若安想了想，點頭。
“有點想。”
陳皮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他走到燒餅攤前，買了兩個燒餅。
遞一個給伍若安。
“拿著。”
伍若安接過，低頭看了看。
“這個——”
“燒餅。”陳皮搶答，“麵做的。放爐子裡烤。能吃。挺香。還有問題嗎？”
伍若安想了想。
“有。”
陳皮：“……”
“什麼？”
“你為什麼買兩個？”伍若安問，語氣裡帶著真誠的困惑，“一個夠我吃。”
陳皮愣了一會，然後咬牙切齒的答道。
“另一個我吃！不行？小、少、爺！”
“你不是吃過了嗎？在肉攤那裡。”
伍若安看著他。
陳皮：“……”
他拿著燒餅的手微微發抖。
“老子TM樂意吃！”他終於吼出來了，一把奪過伍若安手裡那個燒餅，“老子一天吃八頓！”
然後他轉身就走。
走得像一陣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咕嚕已經笑得喘不上氣了，【你看他！你看他！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牛，看給孩子氣成啥了。】
伍若安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氣呼呼的背影。
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他慢悠悠地跟上去。
走了幾步，陳皮又停下來。
他沒回頭。
就那麼站著。
伍若安走到他旁邊，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燒餅。
那個燒餅被他攥得都快變形了。
“那個……”伍若安開口了。
“閉嘴！”陳皮吼。
伍若安閉嘴。
沉默了三秒。
陳皮深吸一口氣，把手裡那個燒餅往伍若安懷裡一塞。
“拿著。”
伍若安低頭看著那個被攥得有點歪的燒餅。
“你不是要吃八頓嗎？”
陳皮：“……我飽了！”
“那這個——”
“你愛吃不吃！”
伍若安不說話了。
這是被嚇到了？
陳皮突然間覺得怪不好意思的。
“你不用將就我的，”
誰承想，伍若安若有所思後，回應道，“我知道像你們這種討生活的人，以前是經常吃不飽的，因為吃不飽……”，伍若安的眼神裡帶上一點同情，“所以才養成習慣，看見吃的就想囤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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