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皮今天運氣不錯。
剛從一個收保護費的鋪子裡訛出兩塊錢,拐過街角就看見路邊蹲著個人。
那人蹲在牆根底下,抱著膝蓋,腦袋埋著,看不清臉。但那一身破衣服、亂糟糟的頭髮,還有那股子“我沒吃飯”的怨氣,隔老遠就飄過來了。
陳皮沒當回事。
長沙城這種人多的是,餓死的、凍死的、被人砍死的,哪天不見三五個?
他正準備繞過去。
那人抬起頭。
陳皮頓住了。
不是因為那人看他——是因為那張臉。
蒼白。瘦削。眉眼生得極好,像是畫上去的,睫毛又長又密,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陽光從屋簷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他臉上,照出一層薄薄的光。
像瓷。
那種擺在櫃子裡、有錢人家才買得起的細瓷。
陳皮腦子裡轉得飛快。
這種人怎麼會蹲在街邊?
身上那衣服雖然破,但料子卻不差。
他眯起眼,盯著若安仔細看了看。
眉眼清秀,鼻樑挺直,嘴唇雖然乾,但形狀好看。麵板白得不像吃苦的人,像是養尊處優的小少爺,不知道怎麼淪落到這步田地。
要是收拾收拾……
陳皮腦子裡轉過幾個念頭。
帶到城南那幾家館子去,轉手就是一筆錢。
——運氣不錯。
他往肉攤那邊走,一邊吃一邊拿眼角餘光瞄著那人。
那人果然在看他。
看他吃肉。看他的碗。看鍋裡的肉。
眼神直勾勾的,像一隻餓慘了的貓。
陳皮心裡更確定了。
這種眼神,絕對不是裝出來的。
是真餓了。
而且餓得夠嗆。
——那就更好辦了。
他放下碗,等著那人走過來。
那人果然走過來了。
陳皮打量著他——走近了看,那張臉更好看了。但氣色是真差,白得發青,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走路的步子發飄,像踩在棉花上。
——這種身體,能撐幾天?
他心裡盤算著價錢。
那人開口了。
“你吃得挺香。”
陳皮差點笑出來。
這人怎麼回事?
餓成這樣,不開口求人,先誇他吃得香?
他故意激他:“想吃自己買去。”
那人沒走。
就站在那兒,看著那鍋肉。
陳皮注意到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餓成這樣了,還站在這兒?
“沒錢?”他問。
那人沒說話。
陳皮更確定了。
沒錢。沒地方去。餓得眼冒金星了還在街上晃。
這種人最好拿捏,給口飯吃,就能給你賣命。
他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臂,嘴角勾起來,等著那人開口求他。
那人沒求他。
那人問他叫什麼。
陳皮愣住了。
這什麼路數?
要飯的先問名字?
陳皮差點笑出聲。
問他名字?
這人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街麵上問名字,那是要認人的意思。吃了他的肉,再告訴他名字,以後就扯上關係了。這種規矩,混街麵的都懂。
這人居然反過來問他?
他盯著那人看了三秒。
——這麼單純?
——不會真是什麼深閨裡養出來的小少爺吧?
他想起以前聽人說過,有些大戶人家的小公子,從小被關在家裡讀書,連街都沒上過。出門買東西都有下人跟著,根本不知道外頭是什麼樣。
這種人,沒吃過苦,不知道人心險惡。給點好處就感恩戴德,給口飯吃就跟著走。
這種傻子,最好騙。
但也最好玩。
他笑得更開了。
“你他媽誰啊?就你這樣的,還想讓我請你吃肉?”
那人還是沒動。
就站在那兒,看著他。
行,成。
你自己送上來的。不怪我
“你真餓成這樣?”
那人點頭。
陳皮站起來,去舀了碗肉。
端過來,往桌上一放。
“吃吧。”
那人坐下來,拿起筷子,開始吃。
陳皮坐在旁邊,看著他吃。
吃相倒是不難看。一口一口,細嚼慢嚥的,像是在品什麼山珍海味。
估計是在家裡吃飯的規矩。
但那雙筷子一直在抖。
手在抖。
——餓成這樣還端著?
——這種人活著不累嗎?
一碗肉見了底。
那人放下筷子,抬起頭。
陳皮看著他。
“吃飽了?”
那人點頭。
“那你現在可以說了,你叫什麼?”
“伍若安。”
陳皮點點頭。
這名字聽著倒是不俗。
“陳皮。我叫陳皮。”
他看著那人的表情。
那人愣了一下。
就那麼一瞬。
然後他笑了。
笑得陳皮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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