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若安沿著那條炊煙的方向走了兩個時辰。
腿軟。眼冒金星。肚子裡像住了一窩耗子，正拿著小刀在胃壁上刻字。
【您現在這狀態，跟條三天沒吃飯的流浪狗差不多。】咕嚕說，【建議您待會兒見人的時候，別開口。一開口準丟人。】
{……你就不盼我點好？}
【盼您好有什麼用？您好能當飯吃？】
伍若安沒力氣跟它鬥嘴。
他扶著樹榦，一步一步往前挪。
林子漸漸稀疏了。前麵出現一條土路，土路盡頭——
是城。
是長沙城
灰撲撲的城牆，人來人往的城門。挑擔子的，趕驢車的，扛包袱的，熙熙攘攘，像一鍋煮開的粥。
伍若安盯著那扇城門，眼眶有點發熱。
民國。
1930。
終於！
距離他的時代，越來越近了。
【別激動。】咕嚕說，【你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找個地方弄口吃的。不然待會兒直接餓暈在城門口，那可就真成流浪狗了。】
伍若安深吸一口氣，往城門走。
城門口有兵。扛著槍，站得歪歪扭扭的，但眼神挺尖。伍若安從他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灰撲撲的衣服，破了好幾個洞，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大概也乾淨不到哪兒去。
確實像流浪狗。
那幾個兵看了一會兒，大概覺得這流浪狗沒什麼油水，又收回目光，繼續聊他們的天。
伍若安順利進了城。
長沙城比他想象的熱鬧。
街兩邊全是鋪子，賣布的，賣米的，賣葯的，賣包子的——對，賣包子的。
伍若安的腳在那個包子鋪門口釘住了。
熱氣騰騰的蒸籠，白花花的包子，香味像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往那邊拽。
他摸了摸身上。
沒錢。
一文錢都沒有。
【要不……您去賣個藝？】咕嚕建議，【您現在這身手，胸口碎大石應該沒問題。】
{……}
｛不！可！能！｝
開玩笑，他伍若安！就算是死，也不做這種有損B格的事！！！
伍若安蹲在長沙城的街角，看著人來人往，第一次認真思考一個問題：人到底能餓到什麼程度？
答案是：能餓到他現在這樣。
【飽食度：百分之十二。】咕嚕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來，帶著點幸災樂禍，【再不吃東西，你就要開始掉血了。】
{我知道。}
【你從醒來之後就沒吃過東西。】
{我知道。}
【你已經蹲在這兒看人家吃了三籠包子兩碗麪一個燒餅了。】
{……我知道。}
【那你倒是動啊！】
伍若安不動。
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他剛才試圖站起來，眼前直接黑了一片，差點一頭栽進旁邊的泔水桶裡。
他現在深刻理解了一個道理：哪怕你有史蒂夫的能力，該餓的時候還是會餓。而且餓起來，比普通人還慘——普通人餓了隻是沒力氣，他餓了還得掉血。
【飽食度：百分之十。】
{……}
【掉血倒計時：一炷香。】
{師傅，別唸了。}
【我不念你就不餓了？放棄吧少年，賣藝好歹能混口飯吃，你再不去等會兒血扣光了，藝都賣不成。】
伍若安閉上眼，決定不理它。
然後他聞到了一股香味。
是肉。
是那種燉了很久的肉，軟爛入味，香氣能飄三條街的那種。
伍若安睜開眼。
順著香味看過去，街對麵有個小攤，支著一口鍋，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攤主是個瘦小的老頭，正往碗裡舀肉。
旁邊坐著一個年輕人。
十七八的樣子，穿著破破爛爛的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有灰，但那雙眼睛——
伍若安注意到那雙眼睛。
很亮。
不是那種有神的亮。是另一種——像野貓盯著老鼠的那種亮。
那年輕人正低著頭，狼吞虎嚥地吃碗裡的肉。筷子使得飛快，肉一塊接一塊往嘴裡送，腮幫子鼓得老高，嘴裡的還沒嚥下去，筷子已經又伸向碗裡了。
像八輩子沒吃過飯似的。
【同類啊。】咕嚕感慨。
{……}
伍若安看著那年輕人，忽然覺得更餓了。
餓得胃都在抽。
他站起來。
眼前又黑了一下，他扶著牆，等那陣眩暈過去。
然後他開始往街對麵走。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那肉攤前麵的時候，那年輕人剛好把最後一塊肉塞進嘴裡。
他抬起頭，正好和伍若安對上眼。
四目相對。
那年輕人愣了一下。
就那麼一瞬。
然後他的眼神變了。
變得警惕起來。
他上下打量著伍若安——破舊的衣服，蒼白的臉色，扶著攤子才能站穩的虛弱樣子。
他眯起眼。
“你誰？”
伍若安看著他，沒說話。
他在想要怎麼開口才能讓這人給自己買碗肉吃。
{那個……}
【嗯？】
{我現在開口跟他說話，他會是什麼反應？}
【會把你當要飯的。】
{……}
【然後把你轟走。】
{……}
【然後你繼續餓著，繼續掉血，最後暈在這街頭上。】
伍若安沉默了。
他看著那年輕人，忽然開口。
“你吃得挺香哈。”
【……】
【這就是你的方法！？】
{別管，我有我的節奏！}
那年輕人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笑得有點痞，有點欠揍。
“香不香關你什麼事？”他把碗往桌上一放，“想吃自己買去。”
伍若安看了一眼那口鍋。
鍋裡還剩小半鍋肉，咕嘟咕嘟冒著泡，香味一陣一陣往鼻子裡鑽。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
空的。
什麼都沒有。
他又看了一眼那年輕人。
那年輕人正歪著頭看他，眼睛裡的警惕變成了一點玩味。
“沒錢？”他問。
伍若安沒說話。
那年輕人笑得更開了。
“沒錢你站這兒幹什麼？聞味兒？”
伍若安看著他。
忽然開口。
“你叫什麼？”
那年輕人愣了一下。
“什麼？”
“名字。”伍若安說，“你叫什麼？”
那年輕人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他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臂，嘴角勾起來。
“你問這個幹什麼？”
伍若安想了想。
“交個朋友。”他說，“你請我吃碗肉，我告訴你我叫什麼。”
那年輕人愣住了。
然後他笑了。
笑得比剛才更大聲。
“你他媽誰啊？”他指著伍若安，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就你這樣的，還想讓我請你吃肉？”
伍若安沒動。
就站在那兒，看著他笑。
笑完了。
那年輕人收了笑，又打量了他一遍。
“你真餓成這樣？”
伍若安點頭。
那年輕人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鍋邊，拿起一隻空碗，舀了滿滿一碗肉。
端過來，往桌上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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