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點,城西老茶館。
這是一家很有年頭的老茶館,隱藏在一條小巷深處,客人寥寥無幾。斑駁的木質招牌上寫著“老地方茶館”幾個褪色的大字,油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門前的青石板路已經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縫隙裏長出幾株雜草,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細長的影子。
蘇晚穿著一身便裝,戴著口罩和帽子,按照紙條上的指示,穿過狹窄的巷子,來到最裏麵的一個包間。推開門,裏麵坐著一個女人。
她約莫五十多歲,頭發花白,麵容憔悴,但眉宇間依稀可見當年的清秀。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外套,洗得發白的襯衫領子翻在外麵,整個人透著一種歲月沉澱後的滄桑。她雙手捧著一杯熱茶,眼神有些恍惚,彷彿沉浸在久遠的回憶中。茶杯裏的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她的麵容。
看到蘇晚進來,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晚晚……”她的聲音沙啞,帶著顫抖,“你都長這麽大了。”
蘇晚愣在原地。這張臉,她見過——在那張老照片上,站在父親身邊的那個女人。那是父親出事前最後一次參加公司年會的合影,父親穿著藏青色的西裝,笑容溫和,而她站在父親身側,穿著一身得體的職業裝,麵帶得體的微笑。
“你是……林芝阿姨?”
林芝點點頭,眼淚奪眶而出。她站起來,想伸手摸摸蘇晚的臉,卻又怯怯地縮了回去。那雙手布滿老繭,指節粗大,和當年照片上那雙纖纖玉手判若兩人。
“是我。對不起,這麽多年,我一直沒敢見你。”
蘇晚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心中百感交集。她想過無數種可能,卻從沒想過,這個一直暗中保護她的神秘人,竟然是父親的秘書林芝。
“林阿姨,這些年你在哪裏?為什麽……”蘇晚的聲音有些發顫,“為什麽不早點出現?”
林芝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她從桌上的舊暖壺裏給蘇晚倒了一杯茶,動作緩慢而穩重,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說來話長。”她重新坐下,捧著那杯早已涼透的茶,緩緩開口。她的目光穿過窗戶,落在遠方,彷彿穿透了時光。
“你父親出事那天,我就在公司。那天下午他還好好的,讓我準備第二天開會的資料。臨走的時候,他忽然叫住我,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說這是很重要的東西,讓我保管好。他說,如果他出了什麽事,就把這個交給能信任的人。我當時沒多想,以為他太謹慎,還笑著說蘇總你想多了。”
林芝的聲音變得哽咽。
“可第二天一早,就傳來他車禍的訊息。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整個人都懵了。我記得那天天氣很好,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可我覺得天都塌了。”
蘇晚的眼眶也紅了。她想象著那個畫麵,心如刀絞。
“我害怕極了。我知道是陸明遠幹的,也知道他背後還有人。我拿著那些證據,不敢留在申城,連夜逃回了老家。可沒過幾天,就有人來打聽我。我不放心,又換了個地方。就這樣,我開始了東躲西藏的日子。”
林芝的聲音低沉下來。
“那些年,我換過十幾個地方。住過地下室,潮濕陰暗,牆上長滿黴斑;住過廢棄的倉庫,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熱得像蒸籠;還住過橋洞,和流浪漢擠在一起。我不敢用真名,不敢找工作,隻能打零工維持生計。端過盤子,刷過碗,掃過大街,什麽都幹過。每次在一個地方待久了,就覺得不安全,又要換。”
她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長長的疤痕。
“這是在東北的時候留下的。冬天太冷,我縮在橋洞裏睡著了,差點凍死。幸虧有個流浪漢發現了我,把我拖到火堆邊。這道疤是後來生了凍瘡,爛了留下的。”
蘇晚看著她手臂上的疤痕,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下來。
“可你既然這麽危險,為什麽還要查?為什麽不報警?”
林芝苦笑。
“報警?那些人連你父親都能害死,報警有用嗎?而且,我手裏那些證據,根本不夠定他們的罪。我需要更多,需要能一次性扳倒他們的東西。”
她喝了一口涼茶,繼續說。
“所以我在躲藏的同時,一直在暗中調查。我在陸明遠公司附近租過房子,跟蹤過他幾個月,記下他見什麽人,說什麽話。我混進過他們的聚會,假裝服務員,偷聽過他們談話。我還去過陳永仁的老家,打聽過他的底細。好幾次差點被發現,差點沒命。”
她從隨身的舊布包裏掏出好幾個小本子,摞在桌上。
“這是我這些年查到的所有東西。每一條線索,每一個人的行蹤,每一筆可疑的交易,我都記下來了。這幾個本子,是我的命。”
蘇晚接過本子,翻開一看,裏麵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資訊。時間、地點、人名、車牌號、照片剪報……一筆一劃,寫得極為認真,有些地方還畫著簡單的示意圖。紙張已經發黃變脆,但字跡依然清晰。
“林阿姨,你……”蘇晚抬起頭,眼眶濕潤了。
林芝搖搖頭,笑了笑。那笑容裏有滄桑,有釋然,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我做這些,不是為了讓你感動。是因為你父親對我有恩。我剛進陸氏的時候,什麽都不懂,連電腦都不會用,是你父親手把手教我。我家裏出過事,我媽生病住院,是你父親二話不說借給我錢。他說,做人要有良心,要對得起身邊的人。”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
“你父親走了,我欠他的,隻能還給你。小晚,你這些年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