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急燈的綠光像垂死者的呼吸,在靈堂裏明滅。
空蕩蕩的水晶棺反射著慘淡的光,白色禮服上的珍珠散落一地,像凝固的淚滴。蘇婉的母親昏倒在丈夫懷裏,醫護人員正手忙腳亂地進行急救。媒體區的閃光燈瘋了似的閃爍,記者們推搡著試圖突破保安的防線,話筒和攝像機伸向靈堂中央,像一群饑餓的禿鷲。
“封鎖現場!所有人不許離開!”王振海的聲音嘶啞,他站在空棺旁,西裝歪斜,領帶鬆垮,“保安!把所有的錄影裝置沒收!一張照片都不能流出去!”
黑西裝們開始行動,但媒體太多了,場麵徹底失控。一個女記者突破防線衝到前排,對著攝像機語速飛快:
“觀眾朋友們,我們現在在蘇婉追悼會現場。就在幾分鍾前,發生了令人震驚的一幕——蘇婉的遺體在演唱完遺作《真相》後,在眾目睽睽下化為光點消失!這究竟是科學無法解釋的現象,還是……”
她的話戛然而止。一個保安奪走了她的話筒,另一個開始刪除攝像機裏的儲存卡。女記者憤怒地爭辯,但被強行拖離現場。
混亂中,沒人注意到林守易。
他提著工具箱,悄無聲息地退到靈堂最暗的角落,背靠著牆壁,呼吸平穩得不像剛經曆了一場生死較量。逆陣的負擔還在,他能感覺到生命力被抽空的虛弱感,像重感冒初愈時的眩暈。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蘇婉的歌聲還沒有結束。
準確說,歌聲已經停了,但那首歌的“餘韻”還在靈堂裏回蕩。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殘留的波動,像石子投入水塘後遲遲不散的漣漪。普通人感知不到,但林守易的羅盤還在微微震動,磁針指向三個特定的方向。
三個方向,三個來賓。
他的目光掃過混亂的人群,鎖定目標。
第一人,坐在第三排左側,一個染著銀發的年輕男歌手,最近憑借一首電子舞曲爆紅網路。此刻他臉色蒼白,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座椅扶手,眼神渙散。
第二人,第五排中央,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女創作人,以高產著稱,每月都能發布新歌。她正低頭玩手機,但手指在螢幕上滑動得很快、很機械,像在完成某種強迫性動作。
第三人,最後一排角落,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男助理,低著頭,帽簷壓得很低。但林守易記得他——在儀式開始前,這人曾悄悄靠近過水晶棺,往花叢裏放了什麽東西。
羅盤的磁針對這三人的反應最強烈。
林守易想起蘇婉歌詞裏的暗示:“那些還在黑暗中的人”。還有她在床單上劃出的字:“救他們”。
鎖魂針需要生者血啟用。蘇婉指甲縫裏的AB型血,很可能就來自這三人中的一個。他們和蘇婉一樣,都是“靈感藥”的受害者,隻是程度不同,還活著。
而現在,蘇婉的歌聲像一把鑰匙,可能已經觸發了他們體內的某些東西。
“林師傅。”
趙文彬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經紀人抱著那件白色禮服,眼睛紅腫,但眼神裏有種奇怪的清明,像是終於從漫長的噩夢中醒來。
“她……她真的走了嗎?”趙文彬問,聲音很輕。
“魂魄解脫了。”林守易說,“鎖魂針碎了,遺體化光,這是最好的結果。她不會再被困在生死之間。”
趙文彬點點頭,抱緊禮服:“這首歌……《真相》,歌詞裏說的都是真的,對吧?公司逼她吃藥,記錄她的反應,把她當實驗品……”
“你不早就知道嗎?”
“我知道有問題,但沒想過這麽……”趙文彬的聲音哽咽,“我以為隻是普通的興奮劑,最多傷身體。沒想到……沒想到他們會用那種邪門的東西。”
林守易看向靈堂中央。張崇山已經被兩個年輕人扶起來,老者似乎瞬間老了十歲,背佝僂著,但眼神依然銳利,正死死盯著空棺,嘴唇翕動,像是在計算什麽。
王振海在打電話,語氣越來越激動:“……對,全部消失了!不是偷走,是化成光!我他媽怎麽知道是什麽原理!現在媒體全拍到了,你趕緊想想怎麽公關!”
電話那頭的人顯然在發火,王振海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突然,他結束通話電話,快步走向張崇山。
“張老,老闆說必須有個解釋。”王振海壓低聲音,但林守易離得不遠,能聽清,“要麽我們編一個科學解釋——全息投影實驗失誤之類的,要麽……”
“要麽怎樣?”
“要麽就把責任推到‘外部破壞’上。”王振海的眼神瞟向林堂,“那個風水師,趙文彬請來的。我們可以說他用了某種障眼法,偷走了遺體,製造了這場鬧劇。”
張崇山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搖頭:“沒用的。剛才的波動……那不是障眼法。那是真正的靈質消散。那個姓林的,他逆了我的陣,用我的陣法能量,超度了婉丫頭。”
“那怎麽辦?”
“當務之急不是解釋,是控製。”張崇山的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第三排那個銀發歌手身上,“《真相》這首歌已經唱出來了,它的‘鑰匙效應’可能已經啟用。必須立刻把另外幾個實驗體帶走,進行隔離檢查。”
王振海臉色一變:“您是說……”
“歌聲是特定的頻率組合,能喚醒他們體內沉睡的藥物印記。”張崇山的聲音冷得像冰,“如果那三個人也像婉丫頭一樣,在公開場合失控,公司的秘密就徹底保不住了。”
兩人對視一眼,立刻開始行動。王振海對安保主管耳語幾句,主管點頭,帶著幾個人悄悄走向那三個目標。
但已經晚了。
第三排,那個銀發歌手突然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僵硬,像提線木偶,一步一步走向靈堂中央的空棺。周圍的人都看著他,竊竊私語,以為他是悲傷過度。
“小凱?你沒事吧?”旁邊一個女藝人想拉住他。
銀發歌手——林守易現在想起他的名字了,叫程凱——沒有回應。他走到水晶棺前,低頭看著空蕩蕩的棺槨,然後緩緩抬起頭,看向天花板。
他的眼睛是睜著的,但瞳孔擴散,眼白裏布滿血絲。
然後,他開始唱歌。
不是蘇婉的《真相》,是他自己的歌,那首讓他爆紅的電子舞曲。但旋律完全變了,原本歡快的節奏變得扭曲、緩慢,歌詞也改了:
“藥片在胃裏融化,靈感是借來的火”
“黑影在鏡子裏笑,說我的時間不多”
“他們給我打針,記錄我的顫抖”
“說這是成名的代價,是必須吃的苦頭……”
聲音通過靈堂的音響係統傳出——周主管雖然關掉了主裝置,但備用係統還在執行。程凱的歌聲被放大,回蕩在靈堂裏。
“關掉!關掉音響!”王振海大吼。
周主管撲向控製台,但下一秒,第五排那個女創作人也站了起來。她摘下眼鏡,扔在地上,鏡片碎裂。她走到程凱身邊,也開始唱歌,聲音尖細而顫抖:
“我一天寫三首歌,手指在鍵盤上流血”
“他們說我是天才,其實是藥物的傀儡”
“我看見數字在牆上爬,聽見聲音在腦子裏說話”
“我要瘋了,但合同簽了,我不能停下……”
兩個當紅藝人的二重唱,歌詞**裸地揭露著行業的陰暗麵。媒體瘋了,所有攝像機轉向他們,直播訊號通過衛星傳向全國。
保安衝上去想捂住他們的嘴,但第三個目標——最後一排那個男助理——行動了。
他沒有唱歌,而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手機,開啟了一個APP。下一秒,靈堂裏所有的電子螢幕——大螢幕、備用顯示器、甚至一些記者帶來的平板電腦——全部黑屏,然後同時亮起,播放同一段視訊。
視訊是在一個類似實驗室的地方拍攝的。白色牆壁,不鏽鋼儀器,幾個穿白大褂的人正在給一個年輕女孩注射。女孩蜷縮在椅子上,手臂上布滿針孔,眼神空洞。
畫外音是張崇山的聲音,冷靜得像在描述實驗資料:“7號實驗體,蘇婉,藥物反應等級A。注射後三小時,創作效率提升300%,但出現幻視和幻聽。建議增加鎮靜劑劑量,控製副作用。”
視訊切換,另一個場景:程凱坐在錄音棚裏,一邊錄音一邊劇烈顫抖,汗水浸透了T恤。旁邊站著陳永華,手裏拿著筆記本記錄:“11號實驗體出現震顫,創作效率提升250%,建議調整藥物配比。”
又一個畫麵:女創作人趴在電腦前瘋狂打字,眼睛充血,嘴角流著口水……
視訊在繼續,一個個“實驗體”的畫麵閃過,每個都有編號,都有詳細的“觀測記錄”。而畫麵裏的張崇山、陳永華、王振海,都是主角。
整個靈堂炸了。
“這是犯罪!”一個記者大喊。
“人體實驗!星光娛樂在用藝人做人體實驗!”
“報警!快報警!”
王振海的臉扭曲了,他想衝上去搶手機,但男助理——現在林守易看清了他的臉,很年輕,可能還不到二十歲——冷靜地後退,把手機高高舉起。
“我叫李默,是星光娛樂的實習生,編號13號實驗體。”年輕人的聲音通過手機的外放功能傳出,在混亂中異常清晰,“我負責給其他實驗體送藥,記錄他們的反應。上個月,我的體檢報告顯示肝腎功能開始衰竭。陳醫生說,這是‘正常的藥物代謝負擔’。”
他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針孔和淤青:“蘇婉姐死的那天,我偷了她的血樣,用她的血……啟用了她的遺體。我想讓她告訴大家真相。但沒想到,林師傅讓她做得更多。”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林守易。
但他已經不在了。
在視訊開始播放的瞬間,林守易就提起工具箱,從側門離開了靈堂。他的任務完成了,接下來的事,是警方、媒體和法律的工作。
他走到殯儀館後門的小巷,點了支煙,深深吸了一口。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陽光隻能照到一半。牆根有野貓在翻垃圾,看見他也不怕,隻是警惕地盯著。
手機震動,是趙文彬發來的簡訊:
“林師傅,謝謝。剩下的錢已經轉到您賬戶。還有……李默讓我轉告您,他說‘救他們’的血是他的,他是AB型。他說對不起,利用了您和蘇婉。”
林守易回了一個字:“嗯。”
他關掉手機,繼續抽煙。煙霧在陽光裏緩緩上升,像某種儀式。
巷子口傳來腳步聲。林守易沒有回頭,但手指已經摸到了工具箱裏的羅盤。
“林師傅。”
是張崇山的聲音。
老者獨自一人,拄著柺杖,站在巷子口。他看起來更老了,但眼神裏那種偏執的火焰還在燃燒。
“您的手段,老夫佩服。”張崇山慢慢走近,“逆陣還陽,借聲破妄。這種本事,現在會的人不多了。”
林守易沒說話。
“但您毀了我十年的研究。”張崇山的語氣平靜,但字字帶刺,“‘靈音計劃’,我研究了十年,投入了無數資源,馬上就要出成果了。蘇婉的《真相》是鑰匙,能開啟人類潛意識的寶庫。而您,一把火把鑰匙燒了。”
“那不是鑰匙,是枷鎖。”林守易終於開口,“你用藥物和邪術把活人變成實驗品,還美其名曰研究。”
“科學需要犧牲!”張崇山的聲音陡然提高,“藝術、音樂、所有人類文明的突破,哪個不是建立在犧牲之上?莫紮特早夭,梵高發瘋,海明威自殺——天才的代價,您不懂嗎?我隻是把這個過程……科學化、係統化!”
“所以你給他們下藥,鎖他們的魂,把他們當小白鼠?”
“他們自願的!”張崇山激動地揮舞柺杖,“合同簽得清清楚楚!他們要名要利,我要資料要成果,這是交易!”
林守易看著眼前的老者,突然覺得很可悲。這個人真的相信自己在做偉大的事,相信自己的殘忍是必要的代價。
“你的研究完了。”林守易說,“警方馬上就到,媒體已經曝光,那些實驗體和他們的家屬會起訴你。你剩下的日子,最好想想怎麽懺悔。”
張崇山笑了,那笑聲嘶啞而淒涼:“懺悔?我為什麽要懺悔?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推動人類進化!您以為毀了今天的儀式就結束了?太天真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老舊的懷表,開啟表蓋。裏麵不是鍾表機械,而是一小塊黑色的晶體,晶體裏封著一滴暗紅色的血。
“蘇婉的血樣,我早就備份了。”張崇山的眼神變得瘋狂,“她的‘靈音’資料,全部在這裏。還有另外十二個實驗體的資料。今天這場失敗,隻是讓我損失了一個現場樣本。但核心資料還在,我隨時可以重啟實驗。”
林守易的眼神冷了下來。
“您想阻止我?”張崇山合上懷表,放回懷中,“可惜,您沒那個能力了。逆陣消耗了您大半的靈力,現在的您,連個簡單的驅邪符都畫不出來吧?”
他說對了。林守易能感覺到身體的虛弱,靈力的枯竭。現在動手,他未必是張崇山的對手。
但就在這時,巷子裏傳來了第三個聲音。
“他不需要動手。”
李默從巷子另一頭走來。年輕人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他身後跟著程凱和那個女創作人,兩人的眼神雖然還有些渙散,但已經有了焦距。
“張老,結束了。”李默說,“我已經把所有的實驗資料,包括備份伺服器的位置,發給了警方和衛健委。你的實驗室現在應該已經被查封了。”
張崇山的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你……你怎麽可能知道備份伺服器的位置?”
“因為我負責資料錄入。”李默平靜地說,“這半年,我偷偷複製了所有資料。蘇婉姐死後,我就開始準備這一天。”
“叛徒!”張崇山嘶吼,舉起柺杖砸向李默。
但柺杖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是被人攔住,而是張崇山自己的手在顫抖。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麵板下有什麽東西在蠕動,像無數條小蟲在血管裏爬。
“藥……”他瞪大了眼睛,“你……你給我下藥?”
“是你自己發明的藥,張老。”李默說,“每天早上的‘保健品’,我多放了三倍的劑量。你說這是為了激發大腦潛能,現在,你自己體驗一下效果吧。”
張崇山開始抽搐。他扔了柺杖,雙手抱頭,發出痛苦的呻吟。眼睛、鼻子、耳朵裏流出暗紅色的血,那不是外傷,是顱內出血。
“我看見……我看見黑影……”他喃喃自語,聲音含混不清,“黑影在笑……說要帶走我……不……不要……”
他癱倒在地,身體蜷縮成一團,像胎兒在母體裏的姿勢。抽搐越來越劇烈,然後突然停止。
不動了。
林守易走過去,蹲下身,探了探鼻息。
還有氣,但很微弱。大腦應該已經嚴重損傷,就算救回來,也是植物人。
“他會死嗎?”李默問。
“看造化。”林守易站起身,“救護車馬上就到,但他這輩子應該醒不過來了。”
程凱和女創作人互相攙扶著,看著地上的張崇山,表情複雜。有恨,有恐懼,也有一絲憐憫。
“我們……我們也會變成這樣嗎?”女創作人小聲問。
“不會。”林守易說,“蘇婉的歌聲逆轉了陣法,把你們體內的藥物印記淨化了大半。加上及時治療,應該能恢複。但需要時間,很長的時間。”
警笛聲由遠及近,紅藍光在巷口閃爍。李默深吸一口氣:“林師傅,謝謝您。接下來是我們的事了。”
林守易點點頭,提起工具箱,走向巷子深處。身後傳來警察的喊話聲、腳步聲,還有醫護人員抬擔架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