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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鎖魂針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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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裏彌漫著消毒水和某種草藥混合的古怪氣味,白熾燈的光線冰冷地鋪在光潔的地磚上,反射出人影模糊的輪廓。空氣彷彿凝滯了,隻有偶爾從病房內傳出的微弱呻吟,或是醫護人員壓低的交談聲,纔打破了這份沉重的寂靜。

林守易跟在趙文彬身後,經過三道安檢門。每道門都有身穿製服的警察和衛健委的工作人員把守,他們的表情嚴肅,眼神警惕,對每個進出的人進行嚴格的證件覈查和隨身物品檢查。星光娛樂的案子已經從娛樂八卦升級為震驚社會的刑事案件,涉及非法人體實驗、故意傷害、以及一係列違反藥品管理法規的重罪。案件牽涉之廣、性質之惡劣,已引起高層關注,因此這裏的安保級別堪比重要設施。

負責協調的警官姓劉,四十多歲年紀,留著板寸頭,臉龐瘦削,眼睛裏滿是連日奔波留下的疲憊血絲。他遞給林守易和趙文彬兩張臨時通行證,語氣平板但不容置疑:“程凱在3號病房,陳雨在4號,李默在5號。醫生說他們的身體狀況目前穩定了,各項生理指標趨於正常。但精神狀態……”他頓了頓,揉了揉眉心,“很不好。尤其是程凱和陳雨,經常半夜驚醒,尖叫,說有黑影站在床邊,掐他們的脖子。護士站的監控有時會拍到他們在病房裏對著空氣揮手驅趕,或者蜷縮在角落發抖。”

“典型的藥物戒斷反應,”林守易的目光掃過安靜的走廊,聲音不高卻清晰,“加上長期精神控製造成的神經損傷和創傷後應激。那些‘藥’不隻是化學作用。”

劉警官抬起眼,仔細打量了林守易一番。這個年輕人穿著普通的深色夾克,背著個半舊的帆布工具包,看起來不像醫生,也不像警察,卻有一種奇特的鎮定氣質。“趙經紀堅持說你能幫他們徹底‘清除’問題。我不清楚你具體用什麽方法,也不想過問太多細節,”劉警官語氣加重,“但必須明確:一切操作要在法律和醫療允許的範圍內進行。不能對受害者造成二次傷害,不能使用任何未經批準的藥物或器械。而且,每個病房都有實時監控,我們的技術人員會在隔壁房間全程觀看記錄。明白嗎?”

“明白。”林守易簡短地回答,臉上沒什麽表情。

趙文彬連忙補充:“劉警官,林師傅有分寸的。之前蘇婉的事……”

“我知道。”劉警官打斷他,“正是因為蘇婉遺體裏的發現,才推動了案件的深入。法醫那邊對取出的金屬針很重視,已經送去做更精密的分析了。走吧,時間有限。”

3號病房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發出細微的“吱呀”聲。3號病房是單人間,窗簾半拉著,光線昏暗。程凱坐在靠牆的病床上,背緊緊貼著冰冷的牆壁,雙手抱著曲起的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曾經精心打理、閃耀著銀白色光澤的頭發,如今已褪色大半,露出底下原本的黑色發根,淩亂地耷拉著。他臉色蠟黃憔悴,眼窩深陷,嘴唇幹燥起皮,昔日舞台上神采飛揚的偶像光芒蕩然無存,隻剩下一具被恐懼掏空的軀殼。

聽到開門聲,他像受驚的動物般猛地抬頭,眼神渙散而驚恐,瞬間聚焦在門口的人影上。

“別過來!”他尖聲叫道,聲音嘶啞刺耳,抓起手邊的枕頭用力扔向門口,“走開!黑影!黑影又來了!他要抓我!他要我的聲音!”

枕頭軟軟地落在林守易腳邊。趙文彬下意識想上前安撫,被林守易抬起的手臂攔住。

林守易沒有立刻進門,而是停在門口,目光平靜地落在程凱臉上。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任由程凱急促的喘息和驚惶的眼神在他身上掃視。

幾秒鍾後,程凱劇烈的顫抖稍微平複了一些,他死死盯著林守易,渙散的眼神努力地凝聚。

“程凱。”林守易這時才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平穩,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這間充滿焦慮的病房裏清晰響起,“你看清楚,我是誰。”

程凱眨了眨眼,又使勁晃了晃頭,彷彿要驅散眼前的迷霧。他盯著林守易看了足足有七八秒,眼神裏的驚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一絲遙遠的熟悉感。

“你……你是……”他嚅囁著,聲音低了下去,“葬禮上那個……音響師?趙哥帶來的那個……”

“對。”林守易邁步走進病房,反手輕輕帶上門,將走廊的光線與聲響隔絕在外,“我來幫你取出那個東西。”

“東西?什麽東西?”程凱下意識地抱緊自己,眼神又警惕起來。

“你後頸裏的針。”

程凱的表情瞬間凝固了。他整個人僵在那裏,眼睛瞪大,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聲音。幾秒鍾後,他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極其緩慢地、帶著遲疑和恐懼,抬起右手,顫抖著摸向自己的後頸。手指在頸椎附近的麵板上摸索著,按壓著,突然,他的動作停住了,指尖停在某個特定的位置,整個人如遭電擊。

他的臉色“唰”一下變得慘白,比醫院的牆壁還要白,額頭上瞬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這裏……”他的聲音抖得厲害,幾乎不成調,“有個硬點……我一直以為是前段時間太累,淋巴結腫了……有時候會有點刺痛,特別是……特別是唱歌前,或者公司讓我‘加練’之後……你怎麽知道?”

“蘇婉的遺體裏,也有。”林守易走到床邊,將肩上的帆布工具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拉開拉鏈,從裏麵取出一個用深藍色土布包裹的小物件。他解開布包,裏麵是一塊拳頭大小的黑色石頭。石頭表麵並非完全光滑,有著天然的細微氣孔紋理,但觸手冰涼溫潤,顏色漆黑如墨,在昏暗的光線下,隱約能看到石體深處有些銀白色的、絲絮般的紋路,彷彿內裏蘊藏著微小的星河。更奇特的是,當林守易將它托在掌心時,旁邊金屬床欄上的一個螺絲帽竟然微微顫動了一下。

這是“隕磁石”,極為罕見的天外隕鐵中天然帶有強磁性的一種。它不僅對金屬有吸附力,在一些古老的傳承記載中,它對某些非物質的存在,或者說,對附著於特定介質上的“能量印記”,也有獨特的牽引作用。

“趴下。”林守易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程凱看著那塊黑石,又看看林守易平靜無波的臉,喉結滾動了一下。掙紮和恐懼在他眼中交戰,但最終,或許是林守易的鎮定感染了他,或許是他自己早已不堪重負,他慢慢轉過身,小心翼翼地趴在了病床上,將臉埋進枕頭裏,肩膀仍在微微發抖。

林守易上前,輕輕掀開他病號服的衣領,露出後頸的麵板。因為長期不見陽光和近期病弱,那裏的麵板異常蒼白,能清晰地看到下麵淡青色的纖細血管。然而,就在頸椎第三節棘突偏右大約兩厘米的位置,有一個米粒大小的凸起。凸起的顏色比周圍麵板略深一些,呈暗紅色,像是一小塊陳年的瘀血,又像是一個即將破皮而出的痘疹。

林守易伸出食指,指腹輕輕按在那個凸起上。觸感堅硬,微微有些硌手,能感覺到一個細小、規則的柱狀物體輪廓——一根針,已經深深嵌入,甚至可能有一部分已經與周圍的骨骼組織發生了某種程度的融合,隻有最末端的針尾,還勉強留在軟組織的淺表。

“什麽時候開始的?”林守易一邊感受著針體的位置和深淺,一邊問道。

“半……半年前……”程凱的聲音悶在枕頭裏,帶著哽咽,“公司……王總還有張老他們說,要做一個最新的‘藝人潛能全麵激發療程’,是國際上最前沿的技術……第一次是在頸椎這裏注射,說是‘靶向營養神經劑’,能增強聲帶肌肉的控製力和耐久度,還能激發創作腦區……後來,每次重要錄音或者演出排練前,陳醫生都會來給我打一針……他說是‘強化劑’……打了之後,確實感覺……聲音更‘聽話’了,高音很容易上去,節奏感也特別強,甚至有時候腦子裏會冒出很多旋律……但是……但是過後會很累,像被掏空了,而且……而且越來越離不開那種感覺……”

林守易不再多問。他從工具包裏取出一個扁平的木盒,開啟,裏麵是裁剪整齊的黃裱符紙和一小罐暗紅色的硃砂。他用指尖蘸取少許硃砂,屏息凝神,在符紙上快速勾勒出一個繁複的古體“引”字。筆走龍蛇,一氣嗬成,硃砂的痕跡在符紙上微微凹陷,彷彿蘊含著某種力量。

符紙被輕輕貼在程凱的後頸,正好完全覆蓋住那個暗紅色的凸起。黃紙襯著蒼白的麵板,顯得格外刺眼。

接著,林守易左手托起那塊隕磁石,懸停在符紙上方約三厘米的空中。他沒有讓石頭直接接觸麵板,而是開始以那個凸起為中心,極其緩慢地、沿著順時針方向移動磁石。

起初,並沒有什麽明顯的變化。程凱緊張地屏住呼吸,身體僵硬。但十幾秒後,奇怪的現象發生了:符紙覆蓋下的麵板,開始出現極其細微的起伏,彷彿麵板下麵有什麽細小的活物正在緩緩蠕動。緊接著,更令人驚異的是,符紙上那個用硃砂寫就的“引”字,竟然開始隱隱發光!那光芒起初是暗紅色的,如同未完全熄滅的炭火,但隨著林守易手中隕磁石移動軌跡的持續,字跡的光芒越來越亮,逐漸轉變為一種鮮豔的、彷彿有生命流動的赤紅色!

“呃……啊啊……”程凱的身體猛地繃緊了,從喉嚨深處發出痛苦的呻吟,額頭青筋畢露,雙手死死抓住了身下的床單。他感覺後頸那個位置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不是來自皮肉,而是更深的地方,彷彿有什麽東西正被強行從骨髓裏、從神經深處往外撕扯!

“忍一忍。”林守易的聲音依舊平穩,但他的額角也滲出了一層薄汗。他的手腕穩如磐石,控製著隕磁石移動的速度和軌跡。他能通過磁石傳來的微弱吸力變化,清晰地感知到那根針體在宿主組織深處的“掙紮”——它似乎已經不僅僅是單純的異物,而是與程凱的神經係統產生了某種詭異的共生聯係,像一株紮根極深的毒藤,不願輕易離開賴以生存的宿主。強行拔除,稍有不慎,就可能對程凱的脊柱神經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但他早有準備。

林守易右手依舊穩持磁石,左手則再次探入工具包,取出一個僅有拇指大小、胎壁極薄的素白瓷瓶。他用牙齒咬掉瓶口的軟木塞,小心翼翼地將瓷瓶傾斜。一滴清澈透明、近乎無色的液體從瓶口滑落,精準地滴在他的食指指尖。液體並無任何油膩感,反而在接觸麵板的瞬間,散發出一股清冽、悠遠的淡淡檀香氣味,迅速在病房內彌漫開來,奇異地中和了原本的消毒水味道。

這是用樹齡至少七年以上、且自然枯死的老檀木心材,經特殊工藝蒸餾提取濃縮而成的“安神露”。在古老的方術記載中,此物有暫時安撫魂魄、疏離靈體與肉身過於緊密連線之效。

林守易將這滴“安神露”輕輕點在那張發光的符紙中央,硃砂字跡之上。

液體接觸符紙的瞬間,竟像被吸收般迅速滲了下去,消失不見。與此同時,程凱後頸麵板下那劇烈的蠕動猛地一滯,他本人發出的痛苦呻吟也戛然而止,緊繃的身體如同斷線的木偶般驟然鬆軟下來,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而符紙下那個凸起,卻在此刻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它向上鼓起了約半毫米,原本完全埋在皮下的針尾,竟然有一小截頂破了最表層的麵板,露了出來,在病房昏暗的光線下,反射出一點詭異的幽黑光澤。

時機稍縱即逝!

林守易眼神一凝,左手手腕瞬間由緩轉疾,動作卻精準無比!隕磁石被他穩穩地向下壓去,準確無誤地吸附在那剛剛冒頭的針尾之上!

“哼……”程凱發出一聲悶哼,身體又是一顫。

林守易沒有停頓,他開始緩緩地、勻速地向上提起隕磁石。隨著他的動作,那根黑色的針體,被一點點地從程凱的後頸皮肉之中牽引而出——先是短短的一截針尾,然後是細長的針身,最後是尖銳的針尖。

整個過程看似簡單,實則凶險微妙,林守易全神貫注,感受著針體脫離每一層組織時傳來的細微阻力變化,隨時調整著磁石的吸附角度和提拉力度。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秒都格外清晰。

大約三十秒後。

“啵——”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氣泡破裂的聲響。

整根針體徹底脫離了程凱的麵板。

就在這一刹那,程凱如同被高壓電流擊中,渾身劇烈地、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持續了三四秒,然後徹底癱軟在病床上,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發被汗水浸濕,粘在蒼白的額頭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彷彿剛剛經曆了一場耗盡全部力氣的生死搏鬥。

而林守易的手中,隕磁石的底部,牢牢吸附著一根長約兩厘米的黑色細針。針體並非純黑,在光線下細看,能發現它是由某種深色的、略帶紋理的材質製成,似骨非骨,似金屬非金屬。針身之上,同樣刻著細密如蚊足、卻清晰可辨的古老殮文——

“聲留於此,魂不得脫”。

與從蘇婉遺體心口取出的三根針,一模一樣。

林守易仔細檢查了一下針體,確認完整無缺,沒有斷裂殘留,這才將它從磁石上取下,放入一個預先準備好的、內襯柔軟絲綢的特製小鉛盒中。“哢噠”一聲輕響,盒蓋合攏。

“結……結束了?”程凱的聲音虛弱得如同耳語,他艱難地偏過頭,看向林守易,眼神裏充滿了劫後餘生的茫然和一絲微弱的希冀。

“針取出來了。”林守易將鉛盒和隕磁石收好,用幹淨的紗布輕輕拭去程凱後頸滲出的一點血珠。那個米粒大小的創口很快就不再流血。“‘鎖魂針’離體,它對你聲音和魂魄的‘鎖定’與汲取就中斷了。你的聲音會慢慢找回完全屬於你自己的感覺,魂魄也不再被強行拘縛一部分在針上。但是,”他語氣嚴肅地補充,“藥物對你身體機能,特別是神經和內分泌係統的損害,需要長時間的醫學治療和調養才能慢慢恢複。精神上受到的創傷和恐懼,也需要專業的心理疏導。不過至少,這根針取出來之後,你不會再被它潛移默化地影響和控製,那種‘黑影’的幻覺,也會逐漸減輕直至消失。”

程凱怔怔地聽著,眼眶漸漸紅了,一層水汽彌漫上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道謝,想傾訴這半年來的恐懼和痛苦,但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隻是化作一個重重的點頭,淚水無聲地滑落鬢角。那不僅僅是因為疼痛,更是一種長久壓抑後的釋放,一種重新感覺到“自我”存在的、帶著酸楚的慶幸。

4號病房與5號病房

4號病房裏,陳雨的情況與程凱類似,但更為複雜。這位以創作才華和高產出名的音樂人,後頸竟被植入了兩根“鎖魂針”。一根位置與程凱相仿,在頸椎部位;另一根則更加凶險,位於顱骨底部與頸椎連線處的風府穴附近。取出過程因此更加艱難和漫長,林守易不得不分兩次進行,中間讓陳雨服用了少量醫用鎮靜劑以保持穩定。當第二根針被隕磁石吸出的瞬間,陳雨彷彿失去了所有力氣,癱在護士的攙扶下,卻抑製不住地失聲痛哭。

她斷斷續續地哭訴,這半年她像著了魔一樣寫了四十七首歌,幾乎是不眠不休,旋律和歌詞如同泉湧,她自己都感到害怕。“可那些歌……我現在回頭去看,好多都記不清當時是怎麽寫出來的了……像是有另一個人,在深夜裏,借著我的手在寫,”她抽泣著,肩膀不住抖動,“我看著她寫,聽著她哼,可我控製不了我的手,也停不下來……我好累,真的好累,可我停不下……”

林守易沉默地聽著,將取出的兩根黑針並排放入另一個鉛盒。陳雨的“高產”,恐怕正是這兩根針不斷汲取、催逼她精神潛能的扭曲結果。

5號病房的李默,是三人中情況最好的。年輕人已經能夠下床在室內緩慢走動,臉色雖然還帶著病後的蒼白,但眼神明亮了許多,透著一股清醒和堅定。看到林守易和趙文彬進來,他立刻站直身體,深深地、標準地鞠了一躬。

“林師傅,趙哥。對不起。”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清晰,“我之前……利用了蘇婉姐的事,也利用了您。”

林守易擺了擺手,神色淡然:“你的血,意外地成了喚醒蘇婉殘魂的引子,讓她得以留下最後的死亡訊息,指認了真凶。從結果看,我們算是扯平了。”

李默的後頸沒有“鎖魂針”。作為星光娛樂非法實驗的“初級實驗體”和助理,他主要承擔一些輔助和資料記錄工作,並未接受如程凱、陳雨那樣的“深度改造”和“潛能激發”。但他仍然主動要求檢查,因為“最近總覺得脖子後麵發癢,偶爾刺痛,好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

檢查結果證實了他的感覺。在他的後頸皮下,確實埋藏著異物,但不是骨針,而是一個隻有米粒大小、薄如蟬翼的黑色方形晶片。林守易用消過毒的特製小鑷子,在區域性麻醉下,很順利地將其取了出來。晶片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邊緣極為精密,表麵用鐳射蝕刻著微小的編號:13。

“這是什麽?”一直陪同的劉警官湊近前來,皺著眉仔細觀察這個微型裝置。

“生物訊號追蹤器,或者說,監控晶片。”李默苦笑了一下,摸了摸後頸貼上創可貼的位置,“張老……張崇山給每個參與實驗的人,無論級別,都偷偷裝了這個。名義上是‘實時監測生命體征和腦波活動,確保治療安全’,實際上,是為了收集實驗資料,同時也能隨時掌握我們的位置和生理狀態。我這個,”他指了指晶片,“是‘高階版’,除了基本的監測,應該還有定時的資料上傳功能。所以……我之前才能通過一些技術手段,反向追蹤到他們存放實驗資料和藥物配方備份的伺服器大概位置。”

晶片被劉警官小心地裝入透明的證物袋密封好。他的表情變得極為嚴肅:“這些證據,連同之前從蘇婉遺體和王振海辦公室搜出的針劑、檔案,已經形成了一條完整的證據鏈。足夠讓星光娛樂那幾個泯滅良知的高層把牢底坐穿了。王振海已經被正式刑拘,張崇山雖然還在昏迷中,但一旦他恢複意識,等待他的也必然是法律的審判。還有那個助紂為虐的陳永華醫生,他為了自保,已經供出了好幾個在醫療係統內為他提供便利和掩護的同謀。”

“那些‘靈感散’和‘潛能劑’呢?”林守易問。

“全部查扣了,包括成品、半成品和原料。”劉警官壓低了些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困惑和凝重,“省廳組織了最權威的藥物成分分析專家團隊進行檢測。初步結果顯示,那些藥劑裏含有多種未申報的、國家嚴格管製的精神活性物質,能強烈影響中樞神經係統。但更奇怪的是,裏麵還有幾種……實驗室用現有光譜和質譜技術都無法完全識別的有機化合物結構。專家們的初步判斷是,有些成分像是從某種特殊的植物裏提取的生物堿或苷類,但比對已知的所有植物資料庫,都找不到匹配項。他們私下說……這些未知成分的分子結構非常奇特,自然界中極為罕見。”

林守易聞言,眼神微動,想起了那本破舊《民國奇症錄》中的一段模糊記載。關於“靈感散”的雛形“**散”,其主要駭人成分之一,據傳是一種名為“夢魘草”的邪異植物。此草隻生長在終年不見陽光、陰氣沉積的極陰之地,百年方開一次慘白如骨的小花。取其花蕊汁液,輔以其他秘藥,能極大激發人的想象力與創作欲,宛如開啟靈感泉眼。但代價是,使用者的魂魄會逐漸變得不穩定,極易吸引山林間遊蕩的“魘鬼”精魅依附,初期助其才思泉湧,後期則不斷蠶食宿主精氣神,直至徹底鳩占鵲巢,或令宿主在瘋狂中衰竭而死。

現代科學自然不承認什麽“魘鬼精魅”,但那些無法被儀器識別的奇特有機化合物,其來源和作用機理,恐怕與這些古老而陰森的傳聞,有著某種不謀而合的詭異聯係。

歸所與新緣

回到“古今代辦所”時,已是日暮西山,傍晚時分。

橘紅色的夕陽餘暉穿過老街參差不齊的屋簷,在青石板上投下長長的、溫暖的影子。空氣裏飄蕩著各種熟悉的氣味:臨街餐館爆炒的鍋氣、糖炒栗子甜膩的焦香、不知哪家燉肉的濃鬱香氣……交織成一片鮮活而生動的市井交響。放學孩童的追逐嬉笑聲、小販略帶沙啞的叫賣聲、自行車鈴鐺的叮當聲、鄰居見麵熟絡的寒暄聲……所有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充滿了平凡卻堅實的、令人安心的人間煙火氣。

林守易關上略顯沉重的木門,將街市的喧囂稍稍隔絕在外。他脫下外套掛好,走到角落那個小小的紅泥爐旁,提起已經有些年歲的鐵皮水壺,灌滿清水,放在爐子上。藍色的火苗舔著壺底,發出輕微的“呼呼”聲。等待水開的間隙,他洗淨手,從茶葉罐裏撚出一小撮最普通的茉莉花茶,放入白瓷杯。水沸了,蒸汽頂得壺蓋輕輕跳動。他提起水壺,滾燙的開水衝入杯中,幹燥的茶葉瞬間舒展開來,濃鬱的茉莉花香混合著茶香,隨著嫋嫋白汽升騰而起,迅速盈滿了這間不大的屋子。

他端著茶杯,走到臨街的窗前。窗戶是老式的木格窗,玻璃擦得幹淨。他慢慢喝著茶,看著窗外老街逐漸亮起的燈火,一家接一家,暈染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暈。茶是便宜的茶,但香氣撲鼻,味道醇厚,一杯下肚,似乎能將醫院裏沾染的那股陰冷消毒水氣味和沉重壓抑感從肺腑中洗滌出去。

“叮鈴……叮呤呤……”

懸掛在門楣內側的那串七音銅風鈴,毫無征兆地輕輕響了起來。

不是風吹的。窗子關著,屋內空氣幾乎凝滯。林守易轉頭看去,七枚造型各異的鈴鐺中,葫蘆形狀的“福祿鈴”和靈芝形狀的“如意鈴”正在微微晃動,彼此輕輕碰撞,發出清脆而悅耳的鳴響。葫蘆主福祿安康,如意主心想事成、善緣遂願——這串特製風鈴的響動,往往預示著將有帶著善意或正當訴求的緣分登門。

委托不是已經結束了嗎?趙文彬的尾款下午已經到賬,程凱他們的針也已取出。林守易微微皺眉,放下茶杯,走到門前。

“吱呀——”

老舊的木門被向內拉開。

門外,老街昏黃的路燈已經亮起。燈下站著一個身影。那是一位看起來約有七十歲上下的老太太,個子瘦小,穿著洗得發白、卻漿洗得十分挺括的舊式深藍色斜襟布衫,下身是同樣顏色的棉布長褲,褲腳用黑色的布帶細細紮起,腳上一雙黑色手工布鞋,鞋麵上纖塵不染。她頭發花白,在腦後挽成一個一絲不苟的圓髻,用一根簡單的銀簪固定。手裏拎著一個用靛藍色土布包袱皮仔細包裹、打著整齊十字結的方形布包。

老太太的麵容普通,是那種在街頭巷尾隨處可見的、飽經風霜的老年婦人模樣。但她的眼神卻有些不同。那眼神裏有一種深切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哀傷,但這哀傷並不渾濁,反而透著一種執拗的清澈。她就那麽靜靜地站在路燈的光暈邊緣,身影顯得有些孤單,又有些忐忑。

夜風吹過,掀起她鬢角幾絲銀發。她似乎猶豫了一下,才抬起頭,望向門內的林守易,嘴唇翕動,聲音很輕,帶著這個城市老城區特有的、柔軟的方言口音:

“請問……這裏,是不是‘古今代辦所’?”她問得小心翼翼,彷彿怕驚擾了什麽。

林守易點點頭:“是。有什麽事?”

“我……我想找人。”老太太的聲音更輕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找誰?”

“找我師父。”老太太又向前挪了半步,讓路燈的光更清楚地照在她布滿深深皺紋的臉上。她的眼眶微微發紅,“我師父姓秦,街坊都叫他秦三針,是……是錦繡老街的裁縫。他……他三年前就走了(去世了)。可是,可是我這幾個月,總聽見……聽見他的縫紉機,還在鋪子裏響,噠噠噠,噠噠噠……夜裏特別清楚。我去看過,鋪子鎖著,裏麵黑漆漆的,什麽都沒有。街坊鄰居都說我年紀大了,耳朵背,胡思亂想,勸我別去那要拆的老街了……可我真的聽見了!我聽得真真兒的!就是他踩縫紉機那個節奏,快三針,慢兩針,錯不了……”

她的聲音哽嚥了,抬起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角。

“他們說,老街拆遷辦那邊也拿這‘怪聲’沒辦法,有人不信邪晚上去看過,也說沒聽見。可我就是聽見了!他們……他們都說我怕是瘋了……可我,我沒瘋啊……”老太太的淚水終於滾落下來,順著深刻的皺紋蜿蜒,“後來,後街開茶館的阿婆偷偷告訴我,說這條老街上新開了家‘代辦所’,什麽難事都能想想辦法……她說您這裏……能幫人解決一些‘說不清’的事。我……我就想著,來碰碰運氣。”

她的眼神從哀傷轉為懇切,甚至帶著一點孤注一擲的希望,緊緊盯著林守易:

“您……您能幫幫我嗎?我不求別的,就想知道,師父他……是不是還有什麽沒放下?是不是那‘安魂七十二針法’……他沒教完,走得不甘心?”

林守易沉默了片刻。窗內的風鈴又輕輕響了一下,如意鈴的聲音格外清晰。他側身,讓開了進門的路。

“請進來說。”

老太太如釋重負,連忙又抹了把臉,提起那個靛藍色布包,微微弓著身子,腳步有些蹣跚卻急切地邁過了門檻。

屋內燈光溫暖。老太太在林守易示意的舊木椅上坐下,依舊緊緊抱著那個布包,彷彿那是她全部的依靠和憑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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