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易回到老街代辦所的第七天，風平浪靜。
太平山龍脈危機解決後，周氏集團兌現承諾成立了“守山基金”，三位道長也各自回道觀處理後續事宜。墨雲深跟著清虛道長去研究“養龍建築學”了，陳啟則被司徒先生推薦去了港島大學建築係進修——這位年輕保安在地下工廠的表現，展現出驚人的冷靜和天賦。
代辦所的生活似乎恢複了往日的節奏：早上開門，泡茶，整理資料，接待零零散散的委托人。多數是些小事——祖宅風水調整、傳家寶開光、搬家擇日，偶爾也有小孩子夜啼不止需要安魂符的。
直到那個陰雨綿綿的下午。
來人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穿著藏青色夾克，戴著黑框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但眼下的烏青和微微顫抖的手，暴露了他狀態不佳。
“請問……是林師傅嗎？”他站在門口，聲音有些沙啞。
“請進。”林守易放下手中的古籍，起身倒茶，“坐。”
男人在藤椅上坐下，雙手接過茶杯，卻沒有喝，隻是捧著暖手。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在青石地板上暈開小小的水漬。
“我叫劉文遠，是江州‘儺鄉’古鎮的文化站站長。”他自我介紹，語速很快，“我們鎮……出事了。”
“慢慢說。”林守易在他對麵坐下。
劉文遠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
江州位於本省西南部，群山環繞，自古交通不便，保留了大量古老習俗。其中最具特色的，就是“儺鄉”古鎮的儺戲。
“儺”是古老的驅疫逐鬼儀式，戴麵具舞蹈，唱誦咒文。儺鄉的儺戲傳說是唐代一位避禍至此的宮廷樂師所創，有十二神祇麵具，對應十二個月份，每年正月十五演出，祈求一年平安。
“但傳承到民國時，戰亂頻發，老藝人相繼離世，十二神儺戲就失傳了。”劉文遠說，“隻剩下零散的三五個麵具和殘缺的劇本。我們文化站這些年一直想恢複，但資金不足，人才也缺。”
“然後呢？”
“三個月前，轉機來了。”劉文遠的眼神變得複雜，“一位海外歸來的民俗學博士——趙啟明趙博士，主動聯係我們，說他在敦煌文獻和海外博物館裏，發現了完整的十二神儺戲資料。他願意無償提供資料，還資助我們複原麵具、培訓演員。”
“這是好事啊。”
“開始我們都這麽認為。”劉文遠苦笑道，“趙博士很有錢，據說家族早年移居海外，做古董生意起家。他不但提供資料，還親自參與劇本整理、麵具製作、演員培訓。兩個月時間，十二神儺戲就排演成功了。”
“什麽時候開始演出的？”
“一個月前，國慶假期首演。”劉文遠的聲音開始發抖，“第一場，滿座，觀眾反響熱烈。我們都很高興，覺得失傳百年的文化遺產複活了。”
“問題什麽時候出現的？”
“第二場之後。”劉文遠放下茶杯，從包裏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我開始記錄。第二場演出後第三天，有三個觀眾來文化站反映，說看了戲之後，連續做噩夢。”
“什麽樣的噩夢？”
“都是差不多的內容。”劉文遠念著記錄，“夢見自己在一個漆黑的戲台上，周圍有十二個戴著猙獰儺麵的人圍著自己跳舞。那些麵具會變大、變小，發出奇怪的聲音。其中有一個麵具——他們特別提到，是‘瘟神’麵具，會追著他們跑，說要‘帶走病氣’。”
“然後？”
“醒來後就持續低燒，體溫在37.5到38度之間徘徊，去醫院檢查，血常規、CT都正常，沒有病原體感染。但人會乏力、頭暈，出現輕微的幻覺——比如看到牆壁上有麵具的影子，聽到隱約的鼓聲。”
“隻有三個觀眾？”
“開始隻有三個。”劉文遠翻到下一頁，“第三場演出後，增加到七個。第四場，十二個。到現在，已經有三十二個觀眾反映同樣症狀了。”
林守易皺眉：“演員呢？演員有沒有事？”
“演員……”劉文遠頓了頓，“演員也有異常，但不太一樣。他們不做噩夢，但排練和演出後，會特別亢奮，精力充沛，甚至有人整夜不睡也不覺得累。但白天又變得萎靡不振，臉色發白。”
“趙博士怎麽說？”
“他說這是正常現象。”劉文遠的表情變得有些憤怒，“他說儺戲是通神的儀式，觀眾和演員在精神層麵與神祇接觸，產生一些‘靈驗反應’是正常的。還說什麽‘古代的驅疫儀式，本來就會引起身體排異反應’。”
“你信嗎？”
“我開始半信半疑。”劉文遠說，“但上週，我自己也中招了。”
他挽起袖子，露出左手手腕。那裏有一圈淡淡的黑色印記，像被繩子勒過，但又不太像。
“這是？”
“我也去看了一場演出。”劉文遠說，“坐在第三排。演出很震撼，麵具製作精良，舞蹈動作大開大合，鼓點密集得讓人心跳加速。特別是‘驅疫’那段，十二個演員圍著舞台狂奔，麵具上的銅鈴嘩嘩作響，我那時候就覺得頭暈。”
“回去就做噩夢了？”
“比那個更糟。”劉文遠壓低聲音，“我夢見自己站在戲台上，戴著那個‘瘟神’麵具。麵具很重，壓得我喘不過氣。然後我看到台下坐著密密麻麻的觀眾，他們的臉都是模糊的，但我能感覺到他們在害怕。我想摘下麵具，但摘不下來。”
“然後呢？”
“然後我就醒了，發現手腕上有這個。”劉文遠指著黑色印記，“不痛不癢，但洗不掉。而且從那以後，我開始低燒，體溫一直在37.8度左右，偶爾會聽到鼓聲——明明周圍很安靜。”
林守易起身，從櫃子裏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點透明的液體在棉簽上。
“這是什麽？”
“牛眼淚，混合了幾味草藥。”林守易說，“擦在印記上，看看反應。”
棉簽觸碰手腕的瞬間，黑色印記突然蠕動了一下！
不是錯覺，是真的蠕動，像麵板底下有蟲子。印記的顏色也從淡黑變成深黑，隱隱散發出一種……腥氣。
劉文遠嚇得差點跳起來：“這、這是什麽？！”
“陰氣纏繞，病氣凝結。”林守易收回棉簽，“你的症狀不是生理疾病，是陰病。”
“陰病？”
“簡單說，就是被不幹淨的東西纏上了。”林守易重新坐下，“你帶來的資料裏，有演出的錄影嗎？”
“有，我帶了U盤。”劉文遠連忙從包裏掏出來。
林守易把U盤插進電腦，開啟視訊檔案。
畫麵是專業攝像機拍攝的，畫質清晰。舞檯佈置成古戲台的模樣，紅色帷幕，木質地板。鼓聲響起，十二個演員依次登場。
麵具確實是青銅材質，看起來古樸厚重。每個麵具都不同：有怒目圓睜的武將，有慈眉善目的老者，有尖嘴獠牙的獸麵……最後一個登場的是“瘟神”麵具，青麵獠牙，額頭上還有一個凸起的肉瘤狀裝飾。
舞蹈動作很激烈，跳躍、旋轉、翻滾，配合急促的鼓點，確實有種原始的張力。特別是中間一段“驅疫舞”，十二個演員圍成圈，瘋狂地抖動身體，麵具上的銅鈴響成一片，舞台燈光也變成詭異的綠色。
林守易盯著螢幕，眉頭越皺越緊。
“暫停。”他說。
畫麵停在“瘟神”麵具特寫的瞬間。麵具的眼睛部位是兩個空洞，但林守易總覺得，那空洞後麵，有什麽東西在動。
“麵具多重？”他問。
“趙博士說，按照古法複原，每個麵具重十斤左右。”劉文遠說，“演員戴著排練，一開始都喊累，但練久了就習慣了。趙博士說這是‘負重通神’，古代的儺師都是這樣。”
“十斤……”林守易喃喃道，“青銅麵具，十斤重，戴在頭上跳一個小時舞，頸椎受得了嗎？”
“我們也問過，但演員們說，戴上麵具後，反而覺得輕了，跳起來特別有勁。”
林守易沒說話，繼續看視訊。
演出最後，十二個演員站在舞台前沿，同時摘下麵具——這是**部分，麵具摘下瞬間，台下掌聲雷動。
但林守易注意到一個細節：演員摘下麵具時，臉上都有汗，但表情……很木然。眼神空洞，像剛睡醒，又像還沒從某種狀態中脫離。
“這些演員，平時性格怎麽樣？”他問。
“都是鎮上的年輕人，二十到三十歲之間。”劉文遠想了想，“排練前都挺活潑的，但現在……有點陰鬱，不太愛說話。我問過他們，他們說排練太累，沒精神。”
“趙博士住在哪裏？”
“在古鎮東頭的‘聽雨軒’，那是他租的一個老院子，裝修得很雅緻。”劉文遠說，“他平時深居簡出，除了排練，很少出門。”
林守易關掉視訊，沉思片刻。
“我需要去一趟儺鄉。”他說，“但去之前，你得幫我準備幾樣東西。”
“您說！”
“第一，老劇本的殘卷，所有能找到的版本。第二，現在演出的完整劇本。第三，十二麵青銅儺麵的製作記錄——用了什麽材料，誰製作的，過程怎樣。第四，所有出現症狀的觀眾名單和聯係方式。”
“我都準備好了。”劉文遠從包裏拿出一個檔案袋，“來之前就整理了。”
林守易接過檔案袋，讚許地點頭：“很細心。”
“林師傅，您覺得……問題出在哪裏？”劉文遠小心翼翼地問。
“現在還不好說。”林守易說，“但十斤重的青銅麵具，演員戴了不覺得累；觀眾看了做噩夢、發低燒；你又出現陰氣印記……這些都不是正常現象。”
他頓了頓：“儺戲的本質是驅疫逐鬼，但如果儀式被篡改，或者執行者心懷不軌，它也可能變成……引疫招鬼。”
劉文遠臉色發白。
“你先回去。”林守易說，“我準備一下，明天一早出發。記住，在我到之前，不要再組織演出，也不要打草驚蛇。”
“明白！”
送走劉文遠後，林守易開始整理行裝。
法器、符咒、羅盤、牛眼淚、硃砂、桃木釘……一樣樣檢查，裝進那個用了多年的帆布揹包。
然後他開啟劉文遠帶來的檔案袋，先看老劇本殘卷。
殘卷是影印本，字跡模糊，但還能辨認。確實是古本，用的還是繁體豎排，沒有標點。內容主要是唱詞和簡單的動作描述，神靈有“開路將軍”“土地公”“判官”“鍾馗”等，確實是驅邪祈福的劇目。
再看現在演出的完整劇本——厚厚的一本，列印得整整齊齊。
林守易對比著看。
老劇本隻有八場戲，現在演出的有十二場。多出來的四場，名字分別是：“請疫神”“問疫”“驅疫”“送瘟”。
問題就出在這四場。
特別是“驅疫”這場，動作描述極其劇烈：“演員疾奔如風，旋轉如陀，麵具鈴響震天，需連續跳動一刻鍾，至汗如雨下，氣喘如牛。”
後麵還有一行小字注釋：“此段舞畢，觀眾若有微恙，乃疫氣離體之兆，大吉。”
林守易冷笑。
驅疫儀式，目的是送走病氣，保護觀眾。哪有說觀眾看了反而生病的道理？還說是“疫氣離體之兆”，這完全是顛倒黑白。
他繼續翻看，在劇本最後一頁，看到一行手寫批註：
“古法雲：疫有形亦無形，有形者病，無形者氣。以病引氣，以氣養神，神成則疫消。”
字跡清秀，應該是趙博士寫的。
但這說法，林守易從未聽過。
他合上劇本，又翻看青銅儺麵的製作記錄。
記錄很詳細：麵具由古鎮老銅匠李師傅製作，用了古法失蠟鑄造，每個麵具耗時半個月。材料是青銅合金，比例是銅七錫三，與古製相符。
但後麵附了一份“藥膏配方”，說是塗在麵具內層的，作用是“防汗、防滑、通神”。
配方裏有：硃砂、雄黃、艾草灰、符水……這些還算正常。但最後兩味，讓林守易瞳孔一縮。
“病人痂皮三錢，墳頭土五錢。”
病人痂皮？墳頭土？
這哪裏是防汗防滑的藥膏？這分明是古代巫醫用的“疫病轉移術”的材料！
所謂疫病轉移術，是古代醫療不發達時，一些巫師用的邪法：取重病患者的痂皮、血液，混合墳頭土、符灰，製成藥膏或符包，讓健康人攜帶或塗抹，意圖把病氣“轉移”到健康人身上，從而讓原患者痊癒。
這種法術極其危險，且成功率極低，大多數時候是害人害己，早在明清時期就被正統玄門列為禁術。
趙博士把這種東西塗在麵具內層，讓演員戴在臉上跳舞？
他想幹什麽？
林守易想起視訊裏演員們木然的表情，觀眾們噩夢低燒的症狀，還有劉文遠手腕上的陰氣印記。
一個可怕的推測，在他心中逐漸成形。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清虛道長嗎？是我，林守易。有件事想請教您……”
電話那頭，清虛道長聽完他的描述，沉默良久。
“林小友，你懷疑得沒錯。”道長聲音凝重，“病人痂皮加墳頭土，這是典型的‘引疫術’。但如果隻是這樣，症狀應該更重，不至於隻是低燒噩夢。”
“您的意思是？”
“麵具本身可能也有問題。”清虛道長說，“青銅自古就是通靈金屬，十斤重的青銅麵具，內塗引疫藥膏，演員戴著劇烈舞蹈，汗水混合藥膏滲入麵板……這是在用活人的精氣和病氣，喂養麵具裏的東西。”
“麵具裏有東西？”
“儺麵自古就有‘封靈’的傳統。”道長解釋，“一些老麵具用久了，會沾染執念、怨氣，甚至封印惡靈。但正統做法是定期淨化，或者直接封存。如果有人故意在製作時，就把不幹淨的東西封進去……”
林守易明白了。
“趙博士不是在複興儺戲。”他說，“他是在用一場場演出，喂養十二個麵具裏的‘疫鬼’，讓它們複蘇。”
“很有可能。”清虛道長說，“你此去要小心。如果麵具裏真的封了疫鬼，那趙博士本人可能也……不完全是人了。”
結束通話電話，林守易看著窗外漸深的夜色。
雨還在下，敲打著青瓦，滴滴答答。
他想起守山人臨終前的話：“我守了太平山六十年……今天……終於守住了……”
守護，從來都不容易。
這次，他要守護的，是一個古鎮的安寧，是那些無辜的觀眾和演員，是一種古老而珍貴的文化遺產。
不被扭曲，不被利用。
他收拾好揹包，鎖好代辦所的門。
明天一早，出發去儺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