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林守易坐上了開往江州的長途客車。
車窗外的城市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山巒和田野。秋意漸濃,路邊的梧桐樹葉子開始泛黃,在晨風中簌簌作響。
劉文遠坐在旁邊,臉色依然憔悴,但眼神多了幾分希望。他手腕上的黑色印記昨晚用林守易給的符水擦拭後,淡了一些,但還沒完全消失。
“林師傅,您昨晚看了資料,有什麽發現嗎?”劉文遠小聲問。
林守易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趙博士這個人,你瞭解多少?”
“不多。”劉文遠想了想,“他四十出頭,戴金絲眼鏡,說話文質彬彬的,對儺戲的曆史如數家珍。他說他們家祖上是江州人,清末移居海外,一直想為故鄉做點事。”
“他提到過家裏做什麽生意的嗎?”
“說是古董生意,在歐洲有幾個畫廊和拍賣行。”劉文遠說,“他回來時帶了不少資料,有敦煌文獻的微縮膠卷,有大英博物館的檔案影印件,看起來很專業。”
“他住在‘聽雨軒’,是一個人嗎?”
“應該是,我沒見過他有家人。哦對了,他有個助手,叫阿青,二十多歲的小夥子,話不多,整天跟著他。”
客車在山路上盤旋,車廂裏彌漫著速食麵和汗味混合的氣味。林守易閉目養神,腦海裏梳理著已知資訊。
中午十二點,客車抵達江州客運站。
兩人轉乘中巴,又顛簸了一個多小時,下午兩點,終於到了儺鄉古鎮。
古鎮依山傍水而建,青石板路蜿蜒,兩旁是明清風格的老建築,白牆黛瓦,翹角飛簷。因為是工作日,遊客不多,街上隻有幾個老人坐在屋簷下曬太陽,幾條土狗懶洋洋地趴在路中央。
空氣裏有股淡淡的黴味,混合著遠處傳來的中藥香氣。
“先去文化站。”林守易說。
文化站設在古鎮西頭的一座老祠堂裏,三進院落,木結構,雕梁畫棟。門口掛著“江州儺戲傳承基地”的牌子,但門可羅雀。
劉文遠掏出鑰匙開門,吱呀一聲,厚重的木門緩緩開啟。
院子裏堆著些演出道具:破損的旗幡、褪色的戲服、幾麵舊鼓。正堂改成了辦公室,幾張辦公桌,一排檔案櫃,牆上掛著儺麵的照片和演出劇照。
“條件簡陋,您別介意。”劉文遠有些不好意思。
“沒事。”林守易放下揹包,“老劇本的原本在哪兒?”
“在裏間的保險櫃裏。”劉文遠帶他穿過正堂,來到一間小房間。
房間很小,隻有一個保險櫃和一張桌子。劉文遠開啟保險櫃,取出一個樟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盒子裏是幾卷發黃的宣紙,用絲線裝訂,邊緣已經破損。紙張脆弱,墨跡也有些暈染,但字跡還能辨認。
林守易戴上白手套,輕輕展開第一卷。
確實是古本。紙張質地、墨色、字型,都是清中期左右的風格。內容與劉文遠帶來的影印本一致,隻是更完整一些,多了些批註。
他仔細看批註。
大多是前代藝人的心得:“此處鼓點宜急”“此動作需蹲馬步”“此麵具需向左轉三圈”……都是技藝層麵的東西。
翻到最後一卷時,他停了下來。
這卷的末尾,有一行用硃砂寫的小字,字跡與其他批註不同,更古老,也更……詭異。
“疫非病,乃氣也。氣聚則成形,形散則為疫。若欲驅之,需以形引形,以疫引疫。”
下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此法凶險,非大德者不可為。稍有不慎,反受其噬。”
林守易皺眉。
這段話的意思,與趙博士在劇本上的批註如出一轍:疫病是一種“氣”,要驅散它,需要用另一種“形”去吸引。
但古人明確警告:此法凶險。
“劉站長,你看過這行字嗎?”他指著硃砂小字。
劉文遠湊近看了看,搖頭:“沒有。這卷殘破得厲害,我之前隻粗略翻過,沒注意到這行小字。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你們現在演出的‘驅疫舞’,理論依據可能來自這裏。”林守易說,“但古人明確說了,這方法很危險。”
“那趙博士他……”
“要麽他沒看到這行警告,要麽他看到了,但故意忽略。”林守易合上卷軸,“先看看現在的演出劇本。”
劉文遠從檔案櫃裏取出厚厚的一本列印稿。
林守易對比著看。
老劇本裏的“驅疫”環節,隻有簡單的描述:“十二神圍圈而舞,口誦驅疫咒,繞場三週,擲符於火,疫氣散。”
但新劇本裏,“驅疫舞”被擴充套件成整整一場戲,長達二十分鍾。動作描述極其詳細,幾乎每個步伐、每個轉身、每個手勢都有規定。
更可疑的是,劇本裏特別強調:“演員需全程佩戴青銅儺麵,不得摘下。麵具內塗藥膏,有助通神。”
“藥膏的配方,趙博士是從哪兒得到的?”林守易問。
“他說是從一本明代醫書裏找到的。”劉文遠說,“書叫《祛疫雜方》,已經失傳了,他隻找到殘頁。”
“殘頁還在嗎?”
“應該在他那裏。”
林守易沉思片刻:“我需要見見製作麵具的李師傅。”
“李師傅住在鎮子南頭,我帶您去。”
兩人走出文化站,沿著青石板路向南走。路過古鎮廣場時,林守易看到廣場中央搭著一個戲台,紅色的帷幕在風中飄動。
那就是演出的地方。
戲台周圍拉著警戒線,立著“維修中,暫停演出”的牌子。但林守易注意到,戲台的地板很幹淨,沒有灰塵,顯然最近還有人使用。
“不是暫停演出嗎?”他問。
劉文遠表情尷尬:“理論上是的。但趙博士說演員需要保持狀態,所以每天下午還是會來排練,隻是不對外公開。”
“今天下午有排練嗎?”
“應該有,一般是三點開始。”
林守易看了看錶,兩點四十。
“先去見李師傅,然後回來看排練。”
李師傅的家是一棟兩層木樓,臨街開著銅器鋪子,門口掛著“李家銅藝”的招牌。鋪子裏擺著各種銅器:香爐、燭台、銅鏡、風鈴,做工精細,古意盎然。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在工作台前敲打著銅片,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劉站長?”老人放下錘子,“你怎麽來了?這位是……”
“李師傅,這位是林守易林師傅,專門來幫我們看看儺戲的事。”劉文遠介紹。
李師傅打量了林守易幾眼,點點頭:“進來說吧。”
三人進了裏屋,李師傅泡了茶。茶是本地山茶,味苦,但回甘。
“麵具的事,我也覺得不對勁。”李師傅開門見山,“我做銅器四十年,從沒做過這麽……邪門的東西。”
“怎麽說?”林守易問。
“首先是材料。”李師傅說,“趙博士提供的青銅配方,確實是古法,銅七錫三。但熔煉的時候,他讓我加了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骨灰。”李師傅壓低聲音,“他說是古墓裏出土的‘祭司骨灰’,能增加麵具的靈性。我本來不肯,但他加了三倍工錢,還說是為了藝術……”
林守易心中一沉。
骨灰鑄器,這是大忌。尤其是所謂的“祭司骨灰”,如果是真的,那可能是古代巫祝的遺骸,本身就帶有極強的執念和能量。
“加了誰的骨灰,他說了嗎?”
“沒細說,隻說是明代一個儺戲大師的。”李師傅說,“裝在一個黑瓷罐裏,我倒進去的時候,感覺罐子特別涼。”
“麵具鑄造的過程呢?”
“按照古法,失蠟鑄造。”李師傅說,“但趙博士全程在旁邊看著,每個步驟都要唸咒、燒符。特別是澆鑄那天,他讓我選在子時——半夜十一點到一點,陰氣最重的時候。”
“麵具鑄好後,內層的藥膏也是您塗的嗎?”
“不是。”李師傅搖頭,“麵具鑄好打磨完,趙博士就拿走了。說是要‘開光’,塗藥膏是開光的一部分,不能讓外人參與。”
“您見過塗藥膏的過程嗎?”
“見過一次。”李師傅回憶,“在他租的院子裏,他和他助手阿青兩個人,關在屋裏。我從門縫裏瞥了一眼,看到他們把一些黑乎乎的東西塗在麵具內層,還滴了血——不知道是誰的血。”
林守易和劉文遠對視一眼。
骨灰鑄器,子時澆鑄,血祭塗膏……
這已經不是文化遺產複興了,這是標準的邪術儀式。
“十二個麵具,都是這樣做的?”林守易問。
“都是。”李師傅歎氣,“做完之後,我病了一場,發燒三天,夢見一堆戴麵具的人圍著我跳舞。好了之後,我再也不敢碰那些麵具了。”
“麵具現在在哪兒?”
“平時鎖在文化站的倉庫裏,演出前趙博士會來取。”劉文遠說,“排練的時候應該也在戲台那邊。”
林守易看了看錶,三點十分。
“走,去戲台看看。”
三人匆匆趕往古鎮廣場。
還沒走近,就聽到隱約的鼓聲。
咚、咚、咚……
節奏不快,但很沉重,每一聲都像敲在心上。
繞過街角,廣場出現在眼前。
戲台上,十二個穿著戲服的演員正在排練。他們都戴著青銅儺麵,在鼓聲中緩緩移動,動作僵硬,像提線木偶。
趙博士站在台下,背對著他們,手裏拿著劇本,時不時喊停,糾正動作。
他穿著米色亞麻襯衫,卡其褲,金絲眼鏡,確實是一副學者模樣。但林守易注意到,他的站姿有些奇怪——肩膀微微聳起,脖子前傾,像在警惕什麽。
助手阿青站在他身後,是個瘦高的年輕人,臉色蒼白,眼神空洞。
“劉站長?”趙博士聽到腳步聲,轉過身,看到劉文遠,露出溫和的笑容,“你怎麽來了?這位是……”
“這位是林守易林師傅,民俗文化研究者,對儺戲很感興趣,特地來考察。”劉文遠按事先商量好的說。
“歡迎歡迎。”趙博士伸出手,“我是趙啟明,儺戲複興專案的負責人。”
林守易和他握手。
觸手的瞬間,他感覺到趙博士的手很涼,不是正常的涼,而是一種陰冷,像握著一塊冰。而且手心有汗,黏膩膩的。
“趙博士氣色不錯。”林守易說,“聽說您為了這個專案,操勞很多。”
“為文化做點事,應該的。”趙博士推了推眼鏡,“林師傅對儺戲有研究?”
“略知一二。”林守易看向戲台,“能看看麵具嗎?”
趙博士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排練中,不方便。等結束了再看吧。”
“就看一下,不影響。”林守易說著,已經走向戲台。
“林師傅!”趙博士想阻攔,但林守易腳步很快,已經上了戲台。
演員們看到他上來,都停下動作,轉過頭。十二張青銅麵具對著他,空洞的眼睛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流動。
林守易走到最近的一個演員麵前——戴的是“開路將軍”麵具,怒目圓睜,獠牙外露。
“能摘下麵具嗎?”他問。
演員沒動,看向台下的趙博士。
“林師傅,這不合規矩。”趙博士跟上來,“麵具戴上了,就不能隨便摘,否則會衝撞神靈。”
“我就看一眼。”林守易說,“作為研究者,想看看麵具的工藝。”
兩人對視。
空氣突然變得緊張。
鼓聲不知何時停了,整個廣場一片寂靜。遠處有烏鴉叫了一聲,又戛然而止。
趙博士盯著林守易看了幾秒,忽然笑了:“既然林師傅這麽感興趣,那就看看吧。小陳,摘下麵具。”
那個叫小陳的演員緩緩抬手,抓住麵具邊緣,用力一摘——
麵具被摘下的瞬間,林守易聞到一股氣味。
不是汗味,不是銅鏽味,而是一種……腐臭味。混合著草藥和血腥氣,令人作嘔。
小陳的臉露出來。
他二十多歲,本該是朝氣蓬勃的年紀,但臉色慘白,嘴唇發紫,眼眶深陷,眼睛裏布滿血絲。更詭異的是,他的額頭上,有一圈淡淡的黑色印記,和劉文遠手腕上的類似,但顏色更深。
“你感覺怎麽樣?”林守易問。
“還、還好。”小陳的聲音很虛弱,“就是有點累。”
“麵具重嗎?”
“不重,戴習慣了。”
林守易接過麵具,入手很沉,確實有十斤左右。麵具內層塗著一層黑色的藥膏,已經幹涸,但還有些黏膩。他用手指輕輕颳了一點,湊到鼻前聞了聞。
腐臭味更濃了。
還有一股……墳土的味道。
“藥膏配方很特別啊。”林守易看向趙博士,“趙博士從哪兒得來的?”
“古方。”趙博士微笑,“明代《祛疫雜方》的殘頁,我花大價錢從海外拍回來的。”
“能看看殘頁嗎?”
“抱歉,那是珍貴文物,不方便展示。”趙博士說,“林師傅如果對學術感興趣,我可以提供影印件。”
“那麵具的鑄造工藝呢?聽說加了骨灰?”
趙博士的臉色終於變了。
“誰說的?”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李師傅。”林守易直視他,“他說您讓他在青銅裏加了骨灰,說是‘祭司骨灰’。”
“李師傅年紀大了,記錯了。”趙博士很快恢複平靜,“那是特製的礦物粉,增加麵具的質感,不是骨灰。”
“是嗎?”林守易把麵具還給小陳,“那可能是我聽錯了。”
他走下戲台,劉文遠和李師傅跟上來。
“林師傅,看出什麽了嗎?”劉文遠小聲問。
“麵具確實有問題。”林守易說,“藥膏裏有墳土和痂皮,內層還有殘留的陰氣。演員們的精氣被麵具吸走了,所以白天萎靡,晚上亢奮——那是陰氣入體的反應。”
“那怎麽辦?”
“先回去,從長計議。”
三人離開廣場。走出很遠,林守易還能感覺到,背後有十二道目光,從麵具的空洞中,一直盯著他們。
回到文化站,林守易關上門,神色凝重。
“趙博士已經察覺了。”他說,“今晚他可能會有動作。”
“什麽動作?”
“如果我沒猜錯,他會加快進度。”林守易說,“用演出喂養麵具裏的東西,等它們完全複蘇,就來不及了。”
“麵具裏……到底是什麽?”劉文遠聲音發抖。
“疫鬼。”林守易吐出兩個字,“古代大疫中死者的怨念,或者被邪術師煉製出來的疫病之靈。它們以病氣為食,能散播瘟疫。”
“趙博士養它們幹什麽?”
“不知道。”林守易搖頭,“可能是想控製它們,獲得某種力量;也可能是被它們控製了,身不由己。”
他想了想:“劉站長,你今晚別回自己家了,找個安全的地方住。李師傅也是,這幾天別單獨行動。”
“那您呢?”
“我要去趙博士的院子看看。”林守易說,“他手裏一定有那本《祛疫雜方》的殘頁,還有更多資料。必須弄清楚他到底想幹什麽。”
“太危險了!”
“所以你們別跟來。”林守易從揹包裏取出幾張符咒,“這些符,你們貼身帶著,能抵擋陰氣。記住,不管聽到什麽聲音,晚上別出門。”
他把符咒分給兩人,又給了李師傅一枚桃木釘:“這個掛門口。”
交代完畢,林守易看了看窗外。
天色漸暗,古鎮亮起零星的燈火。
山裏的夜晚來得快,才五點多,就已經暮色四合。
他在文化站簡單吃了碗麵條,等到晚上八點,天完全黑透,才背上揹包,悄悄出門。
古鎮的夜晚很靜,隻有風聲和偶爾的狗吠。
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路兩旁的燈籠昏黃,在地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林守易沿著白天的記憶,向古鎮東頭走去。
“聽雨軒”在古鎮最東邊,靠近山腳,是個獨立的院落,周圍沒有其他人家。據說以前是個茶商的宅子,後來荒廢了,趙博士回來租下,重新裝修。
走到院子附近,林守易放輕腳步。
院子裏亮著燈,但很昏暗,像燭光。他繞到院子側麵的竹林裏,找了個隱蔽的位置,觀察裏麵的情況。
正屋的門開著,能看到趙博士坐在桌前,正在看什麽東西。助手阿青站在他身後,一動不動,像雕塑。
林守易悄悄靠近,翻過矮牆,落在院子裏。
院子裏種著幾叢竹子,假山流水,很有意境。但他注意到,水池裏的水是黑色的,散發著一股腥味。
他屏住呼吸,貼著牆根,挪到窗下。
透過窗縫,能看到屋裏的情況。
趙博士看的是一本線裝古書,紙張發黃,邊緣破損。書頁上畫著一些詭異的圖案:扭曲的人形、猙獰的麵具、飄散的煙霧。
他翻到某一頁,停下,用手指指著上麵的文字,喃喃自語:
“疫神十二,各司其疫。以人祭之,可喚其名;以病養之,可驅其力……”
果然是《疫神譜》!
林守易心中一震。清虛道長說過,這是一本明代邪書,記載的不是驅疫之法,而是煉疫之術。作者是個瘋癲的方士,認為瘟疫是神靈對人類的懲罰,人類應該侍奉疫神,而不是驅逐。
這本書早在清代就被禁毀,存世極少,趙博士居然有原本!
趙博士繼續念:“十二疫神,需以十二生人精血喂養,滿四十九日,則可成形,聽命於主……”
四十九日?
林守易算了一下。演出開始到現在,差不多三十天。也就是說,還有十九天,這十二個“疫神”就會完全複蘇,聽命於趙博士。
到時候,就不是幾個觀眾做噩夢那麽簡單了。
整個古鎮,甚至整個江州,都可能爆發瘟疫!
必須阻止他。
林守易正想著,屋裏突然傳來趙博士的聲音:
“窗外的那位朋友,聽了這麽久,不進來坐坐嗎?”
被發現了!
林守易心中一緊,但沒有慌張,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屋裏點著油燈,光線昏暗。趙博士坐在太師椅上,合上古書,微笑地看著他。阿青依然站在他身後,眼神空洞。
“林師傅,深夜造訪,有何貴幹?”趙博士問。
“來借本書看看。”林守易說,“趙博士手裏那本《疫神譜》,能借我翻翻嗎?”
趙博士的笑容凝固了。
“你知道這本書?”
“知道。”林守易說,“明代邪書,記載煉疫之術,害人無數,早該燒了。”
“燒了?”趙博士忽然大笑,“林師傅,你太狹隘了!這不是邪書,這是偉大的發現!古人早就知道,疫病不是敵人,是神靈!我們應該侍奉它們,而不是驅逐!”
“所以你就用古鎮的觀眾當祭品,喂養這十二個疫鬼?”
“祭品?”趙博士搖頭,“不不不,這是奉獻。他們的病氣,他們的恐懼,他們的噩夢,都是滋養疫神的養料。等疫神複蘇,我會成為它們的主人,到時候,我想要誰生病,誰就生病;想讓哪裏爆發瘟疫,哪裏就爆發瘟疫!”
他站起來,眼睛在油燈下閃著瘋狂的光:“這是力量!無上的力量!比金錢、比權力,更偉大的力量!”
林守易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趙博士不是被疫鬼控製了。
他是主動的,自願的。他被力量迷惑,走火入魔了。
“你瘋了。”林守易說。
“瘋的是你們!”趙博士激動地說,“守著那些陳腐的道德,守著那些可笑的規矩!這個世界需要清洗!需要一場大疫,淘汰弱者,留下強者!我會是新世界的王!”
他已經徹底癲狂了。
林守易不再廢話,直接從揹包裏掏出一張符咒,捏在手中。
“阿青!”趙博士喊道。
一直沉默的阿青突然動了。
他抬起頭,眼睛變成全黑色,沒有眼白。他張開嘴,發出一聲非人的嘶吼,然後撲向林守易!
速度極快,帶起一陣腥風。
林守易側身避開,同時將符咒拍向阿青的額頭。
符咒觸到麵板的瞬間,發出“嗤”的一聲,冒起白煙。阿青慘叫一聲,後退幾步,額頭上出現一個焦黑的印記。
但印記很快淡化,阿青又撲了上來。
他不是普通人!
林守易看出端倪:阿青的身體裏,已經有疫鬼入體。他是趙博士的第一個“祭品”,也是第一個被完全控製的人。
必須速戰速決。
林守易從揹包裏抽出桃木劍,咬破指尖,在劍身上畫了一道血符。
劍身泛起紅光。
阿青再次撲來,林守易不退反進,一劍刺向他的胸口!
不是要害,是膻中穴——氣之門戶。
桃木劍刺入的瞬間,阿青身體劇烈顫抖,嘴裏噴出一股黑氣。黑氣在空中凝聚,形成一個模糊的麵具形狀,發出尖銳的嘯叫。
“破!”
林守易厲喝,劍身紅光暴漲。
黑氣麵具瞬間潰散,消失在空氣中。
阿青癱倒在地,昏迷不醒。他身上的陰氣消散了大半,但臉色依然蒼白,顯然被侵蝕已久,需要長時間調養。
“廢物!”趙博士罵道。
他抓起桌上的《疫神譜》,轉身就跑。
林守易追上去,但趙博士跑到牆邊,按下某個機關,牆麵突然翻轉,露出一個暗道!
他鑽進暗道,牆麵重新合攏。
林守易上前檢查,牆麵嚴絲合縫,找不到開關。
跑掉了。
他回到屋裏,檢視阿青的情況。還好,隻是昏迷,沒有生命危險。
他撿起地上的《疫神譜》,翻了幾頁。
書裏詳細記載瞭如何煉製疫鬼、如何喂養、如何控製。還畫了十二疫神的影象,猙獰可怖,正是那十二張儺麵的原型。
翻到最後,他看到一行字:
“煉疫大成,需以萬民病氣為引,以十二生人為祭,四十九日功成。屆時疫神現世,可控天下疫病,掌生殺大權。”
萬民病氣?
林守易忽然想到什麽,衝到書桌前,翻看桌上的其他資料。
有一份地圖,標注著江州及周邊幾個縣市。地圖上畫著十二個紅點,以儺鄉為中心,呈放射狀分佈。
每個紅點旁邊都寫著日期。
最近的一個日期,是三天後,在江州市區的一個社羣醫院。
第二個日期,是五天後,在鄰縣的一個養老院。
第三個……
趙博士不是在古鎮小打小鬧!
他是想用十二場“演出”,把十二個疫神散佈到江州各地,吸收更多病氣,更快複蘇!
到時候,就不是一個古鎮的噩夢了。
是整個江州地區的瘟疫爆發!
林守易收起《疫神譜》,背起揹包。
必須阻止剩下的演出。
必須毀掉那十二張麵具。
時間不多了。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阿青,又看了一眼牆上的暗道。
趙博士一定去了戲台。
那裏,十二張青銅麵具,十二個被控製的演員,還有一個瘋狂的博士。
今晚,必須做個了斷。
他走出院子,向古鎮廣場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