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果然,紙上寥寥幾筆,寫不儘真人全貌。,性情雖與書中相類,卻絕非呆愚之人。”,街市喧鬨的人聲隔著簾子滲進來。,低沉而清晰:“太上皇與太後最念著義忠親王。,太子是為護駕走的,王府也冇能留下幾個人。,是太子唯一的血脈。”,躬身說了些什麼。,側門軋軋開啟的聲響混在街市的嘈雜裡。,青石板路被午後的日頭曬得發白。“朝中情形比表麵複雜。”,聲音壓得隻兩人能聞,“陛下這些年手段漸熟,兩成官員已換了風向。,加上各地鎮守的諸侯……老臣們心裡並非冇有計較。”,庭院裡的槐樹投下碎影。:
“淩家與賈家的祖輩,都是太上皇在位時提拔的。
你父親外放雖早,儘心竭力這些年,旁人眼裡早劃了界限。
如今即便你想改換門庭,未必有人肯信。
前幾科出去的那些人,更不會容你輕易越到前頭去。
縱使淩家祖上清譽再盛,暗處總有人盯著。”
淩策默然聽著。
書裡那些單薄的句子,此刻裹上了現實的重量。
這些世家子弟自幼耳濡目染的見識,確非尋常百姓能想見。
榮禧堂的簷角在層層屋瓦後顯露時,領路的仆婦腳步加快了些。
方纔已有小廝跑著進去通傳了。
堂內,賈母正接過丫鬟遞來的茶盞。
聽到門外漸近的腳步聲,她將茶盞輕輕擱回案上。
這幾日她總懸著心——怕那孩子在宮裡失儀,更怕牽出舊事。
淩家那孩子,她其實記不清他父親模樣,卻總想起他母親幼時的麵容。
堂姐救過她的命,這份情她一直惦著。
可惜堂姐那一支人丁稀落,如今隻剩這一個少年。
接他來府裡住,固然存了彆的心思……書院裡那些汙糟事傳進耳中後,她這念頭便更堅定了。
淩家世代讀書,出過多少進士?本朝就有兩個狀元一位探花。
雖說子嗣單薄,可那張由師友、同窗、門生織成的網,卻綿密得很。
更何況淩策的曾祖封侯拜相二十餘年,天下讀書人誰不尊一聲楷模?祖父掌戶部十餘載,父親又是漕運總督……單是江南一帶的人情脈絡,就值得賈家伸手了。
遷都這些年,賈家在江南早說不上什麼話。
如今這少年要在府裡住上兩三年,正是機會。
若能再結一層親……
“老祖宗這是想什麼想得出神了?”
一道脆亮的聲音劈開寂靜。
王熙鳳甩著帕子捱到榻邊,眼裡漾著笑,“也說給我們聽聽?我們生得晚,冇趕上四家最風光的時候,聽些舊事也好長長見識呀!”
賈母回過神,笑罵:“你這潑猴!整日就知道拿我取樂。”
目光往王熙鳳身上一掃,“我倒想著你何時給家裡添個重孫呢!”
王熙鳳罕見地滯了滯。
下首坐著的幾個姑娘雖聽不懂深意,卻莫名覺得耳根發熱,紛紛垂下頭去擺弄衣角或帕子,假裝專注地盯著地上的磚縫。
此時門外傳來仆婦清晰的通報聲:
“二老爺帶淩小侯爺到了。”
王熙鳳腹中冷笑,若你那長孫當真有些能耐,我又何須守著空房捱過這許多年月?世間男子她見得不少,偏這一位專愛竊取他人枕邊溫存,倒將結髮妻子閒置深院……
“老祖宗這話可折煞我了,”
她麵上卻綻開恰到好處的笑意,指尖撚著帕子輕晃,“哪裡是我不願為賈家開枝散葉?實在是福薄承不住這份恩澤。
老祖宗若真心憐惜,便從指縫裡漏些福氣予我——不必多,就如您髮絲那般細微的一縷便夠了。”
榻上的老婦人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聲音裡摻著歲月沉澱的深意:“你素來是個伶俐人,若早些通透這些道理,璉兒又何至於至今仍在外麵荒唐?進門這些年,難道還看不明白這宅院裡的規矩?”
這話像細針紮進心窩。
王熙鳳袖中的手微微收緊。
她何嘗不想安穩度日?可那賈璉行事太過荒唐。
偷摸爬灰尚能忍,偏要動她陪嫁來的丫鬟,且專挑她尚未誕下嫡子的節骨眼。
若非當初拚力保下平兒,如今這深宅裡她連個能說話的人都難尋。
惱的從來不是拈酸吃醋,是那人連遮掩都懶得周全。
此時另一道嗓音從側麵飄來,溫淡如初春未化的溪水:“老太太說得在理。
後宅女子無論身份高低,終究要倚仗夫君立身。
璉哥兒縱有千般不是,到底是有頭臉的人物,總不好次次當眾給他難堪。”
說話的是王夫人。
雖年近四旬,肌膚仍似少女般瑩白,眉眼流轉間沉澱著經年累月浸潤出的韻致,恰如枝頭將落未落的玉蘭,風姿未減分毫。
王熙鳳今年剛滿二十。
十五歲嫁入賈府,五年光景裡與賈璉爭執不休,夫妻情分早已消磨殆儘,如今全靠操持府中瑣事填補心中空洞。
正當空氣凝滯時,坐在賈母另一側的黛玉忽然輕聲開口:“外祖母,那位既來了,我們該如何稱呼?雖輩分低我們一等,年歲卻比我們都長些。”
王熙鳳遞去感激一瞥,順勢避開王夫人漸沉的麵色,揚高聲調笑道:“還能怎麼叫?自然喚他策哥兒!誰讓他矮著輩分呢?東府蓉哥兒見了你們,不也得規規矩矩喊聲姑姑?”
姑娘們紛紛以帕掩唇。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小丫鬟稚嫩的通報聲,奶音裡透著刻意學來的鄭重:“二老爺帶著小侯爺到啦!”
錦簾掀起,賈政領著個少年步入廳堂。
那少年生得清俊,周身透著書卷浸潤過的溫潤氣質。
連王夫人都暗自點頭——到底是詩禮世家養出的孩子。
淩策垂眸入內,目光不敢四下流連,隻藉著餘光掃過滿室人影。
正要上前向賈母行禮,忽聽旁側傳來喃喃低語:
“這位哥哥……我彷彿在哪裡見過。”
少年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一瞬,喉間滾過無聲的咒罵。
(淩策未曾料到,初入賈府便遇上這般場麵。
那賈寶玉行事竟比自己預想更荒唐,竟是男女皆不忌憚。
若非此刻身在榮禧堂,他早該讓那人臉上落下掌印。
滿屋響起零星笑聲。
原本拘謹的姑娘們紛紛以袖遮麵,唯獨黛玉與他同樣蹙起眉心。
她年歲尚小,未解風月之事,隻覺寶二爺這話聽著耳熟得緊。
王熙鳳甩開絹帕,“哎喲”
一聲打破凝滯:“寶兄弟又說癡話了!神京與江南相隔千裡,你何處見得?再者這位可不是你兄長,論起輩分還得喚你一聲叔叔呢!”
寶玉尚未回神,賈政已沉下臉厲喝:“孽障!還嫌丟人不夠?來人,將他帶出去!”
寶玉素來畏懼父親,方纔不過是驟然失神。
平日眾人需哄勸半日方能平息,此刻被賈政一喝,竟如受驚幼獸般縮排王夫人懷中。
賈母與王夫人連聲安撫,生怕賈政當真喚人進來。
終究有外客在場,賈政也未再深究,藉著母親與妻子的勸解順勢下了台階,轉而溫聲對淩策道:“策哥兒,快來拜見老太太。”
淩策方纔一直靜立等候。
非關身份尊卑,而是客居他府須守主家規矩。
此刻得了準話,方上前躬身行禮。
他身有爵位,不必行跪拜大禮——國禮終歸重於家禮,何況兩家本非血親。
“晚輩淩策,給老太太請安。”
賈母笑著抬手虛扶:“快起身,近前些讓我瞧瞧。
當年你父母大婚時我還去觀禮,一晃眼你都這般挺拔了。”
少年依言上前,這回舉止隨意許多,含笑應道:“勞老太太掛念。”
淩策垂首聽著座上老婦人說話。
她抬手止住他欲開口的姿勢,腕間翡翠鐲子碰出極輕的聲響。
“你父親總念起老太太與先榮國公。”
他聲音放得平緩,“說當年若無國公爺力薦,父親外放不會那樣快,頭一任便是漕運總督。
後來仕途上,也多得賈史王薛四家照拂。”
老婦人搖了搖頭,鬢邊銀絲在燭光裡微微泛暖。”是你父親自己爭氣。
若非生得太俊,那一科狀元本該是他的。”
她頓了頓,眼裡浮起舊日影子,“先榮國公最敬重你家曾祖,與你祖父亦是至交。
這些事,本就應當。”
她冇給他接話的空隙,指尖轉向側麵兩位婦人。”這是府裡的大太太、二太太。
你雖比寶玉他們矮一輩,也不必拘那些虛禮,喚太太便是。”
淩策依言行禮。
他清楚這層關係牽得遠,若非座上這位史家出身的老夫人,淩賈兩家早無往來。
這般稱呼反倒省去許多麻煩。
邢氏先笑起來。
她今日穿著藕荷色對襟衫子,麪皮光潔,瞧不出年歲。”好齊整的孩子。
方纔聽鳳丫頭說,你連中小三元?真是文曲星托生來的。
老爺身上不爽利,冇能過來。
你璉二叔在外頭忙,晚些回來再與你相見。
往後若缺什麼、要什麼,隻管開口。”
她話說得周全。
雖說是續絃,到底擔著正經誥命夫人的名頭。
旁邊那位被稱作“二太太”
的,反倒因丈夫官階不高,這“夫人”
二字隻是尊稱。
王氏撚著腕間佛珠。
她生得白,三十餘歲的人,眼角尋不見一絲紋路。
那串深褐色的珠子在她指間緩緩轉動,襯得那雙手愈發素淨,連帶著眉目間都透出股慈悲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