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樂成唸完,合上文書,躬身退下。
場中一片寂靜,所有人都沉浸在震撼的數字帶來的衝擊之中,連篝火劈啪的爆響都顯得格外清晰。
就在這時,主位旁的路之遠,這位掌管北涼錢糧命脈的大管家,卻微微皺起了眉頭,手指下意識地敲了敲桌麵,用一種帶著濃濃“肉疼”和無比真實的語氣,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主桌附近的核心人物都聽得真切:
“我的老天爺......又花了不少錢糧吧?這四十萬張嘴,還有那二十三萬匹馬......往後這日子,可怎麽過喲......”
“噗嗤......”
“哈哈哈......”
短暫的沉寂後,主桌上率先爆發出鬨堂大笑。
周忠更是笑得差點把酒噴出來,拍著大腿道:“我的路大總管啊!
這剛打完大勝仗,繳獲堆成山,您這算盤珠子就撥拉得震天響!
您老心疼錢糧,比心疼我們這些刀頭舔血的還厲害!”
周忠也忍俊不禁:“路老,您放心!有這四十萬大軍和這些繳獲,往後咱北涼出去打仗,興許還能給您往迴摟錢呢!”
柳勝也莞爾,對路之遠拱手道:“路老持家不易,辛苦!
不過此番繳獲之豐,確可解燃眉之急,後續屯田、商貿若能跟上,負擔應可緩解。”
路之遠被眾人笑得有些窘迫,捋了捋胡須,無奈地搖頭苦笑:“你們這些莽漢,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再多的繳獲,也架不住坐吃山空!
十幾萬大軍人吃馬嚼,每日流水般的銀子......唉!”
他嘴上抱怨,眼中卻並無真正的責備,反而透著一種“痛並快樂著”的滿足。
眾人笑得更大聲了,整個宴場的氣氛因為這接地氣的“心疼錢糧”而變得更加輕鬆融洽。
笑聲漸歇,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覺地再次投向了主位的周淩雲。
他端坐著,手中把玩著酒樽,深邃的目光越過跳躍的篝火,越過歡慶的人群。
投向了北方——那是新設立的漠北、遼東行營都護府的方向,更遠處,是更加遼闊而未知的天地。
他緩緩放下酒樽,那低沉而充滿力量的聲音,清晰地壓下了所有的喧囂,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瞬間攫取了所有人的心神:
“諸君今日歡慶,理所應當。
滅突厥,降契丹,拓地三千裏,收編四十萬精銳......此乃我北涼將士用血與火鑄就的不世之功!”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在場每一位將領、官員的臉龐,那眼神中沒有絲毫誌得意滿的懈怠,隻有更加熾熱、更加堅定的火焰在燃燒。
“然——”他的聲音陡然轉沉,帶著一種洞穿迷霧的清醒和斬釘截鐵的決絕,“路老方纔所言,是持重之言!
四十萬張嘴,二十三萬匹馬,乃至這新得的三千裏疆土,非但不是終點,更是沉甸甸的責任!
治理、安撫、同化、戍守......樁樁件件,皆需心血,皆需錢糧,皆需我北涼上下戮力同心!”
他站起身,玄色錦袍在火光映照下彷彿流淌著暗金。一股無形的、磅礴的氣勢以他為中心彌漫開來。
“這,隻是開始。”
四個字,字字千鈞,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突厥、契丹雖平,然吐蕃讚普野心勃勃;中原大地,群雄割據,天子雖在,政令難出洛陽!
九州分裂,戰火未息,蒼生猶在水火之中!”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亢,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使命感,如同戰鼓擂響:
“我北涼鐵騎,生於邊塞,長於烽火,所為何來?
非為一家一姓之榮辱,非為開疆拓土之虛名!
乃為掃平群醜,廓清寰宇,再造一統!
乃為終結這無休止的亂世,讓這天下蒼生,無論胡漢,皆能安享太平,再無饑饉流離之苦!”
他猛地抽出腰間佩劍,劍尖斜指西南、再指東方,最終直指深邃的夜空,聲音如同驚雷炸裂:
“休整已畢,刀鋒猶利!漠北遼東,根基已立!下一步——”他環視全場,目光所及,無人不感到熱血沸騰,戰意狂飆。
“厲兵秣馬,整軍精武!待春來草長,兵鋒所向——”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砸在寂靜的夜空中:
“當踏碎吐蕃狼煙,滌蕩中原濁流!”
“北涼鐵騎,當為天子手中最鋒利的劍,斬盡天下不臣!”
“這萬裏河山,終將重歸一統!這煌煌盛世,必由我北涼——親手鑄就!”
“吼!吼!吼!”
“萬勝!萬勝!萬勝!!!”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山崩海嘯般的狂熱迴應!
所有將領、士兵,乃至侍立一旁的仆役,都漲紅了臉,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著,敲擊著桌案、盾牌、地麵!
篝火被激蕩的氣流卷得衝天而起,火星四濺,映照著每一張激動得近乎扭曲的麵龐,映照著他們眼中被徹底點燃、再無絲毫迷茫的熊熊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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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之遠看深吸一口氣,端起麵前的酒碗,重重地頓在桌上,眼中也燃起了同樣的火焰。
是啊,這隻是開始。
北涼的征途,是星辰大海,是天下歸一!
涼州的燈火,不過是這偉大征程中,一個溫暖而堅實的起點。
當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悅之中時。
就在這時——
“報——!!!”
一聲淒厲、急促、幾乎破音的嘶吼,如同裂帛般撕碎了這詭異而凝重的寂靜。
一騎快馬,渾身浴血,如同從地獄中衝出的幽靈,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跑到鎮使府門前。
馬上的騎士盔歪甲斜,左肩插著一支折斷的狼牙箭,深褐色的血汙幾乎覆蓋了他半邊身子,顯然經曆過極其慘烈的廝殺與亡命的奔逃。
那戰馬衝至門前,已是口吐白沫,前蹄一軟,轟然栽倒!
馬背上的騎士被巨大的慣性狠狠甩出,滾出十幾步。
他掙紮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頭,沾滿血汙的臉上滿是焦灼與絕望,手中死死攥著一支染血的、插著三根黑色鵰翎的告急令箭。
“節......節帥!西南......西南八百裏加急!”
他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每吐出一個字都伴隨著血沫湧出,“吐蕃......吐蕃讚普赤德鬆讚......吐蕃讚普親率十萬......十萬大軍!
突襲......突襲瓜州!
與我軍血戰三日!
瓜州......瓜州死傷三萬!
弟兄們......死傷......慘重啊!
喬將軍令我等......”
“噗!”一口滾燙的鮮血再也壓抑不住,狂噴在地上,觸目驚心。
那傳令兵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手中那支象征最高等級軍情的三翎黑箭,依舊死死地攥著,直指蒼穹。
“轟!”
這個訊息,如同在滾油中投入了冰塊,瞬間在府內間炸開!
“吐蕃?”
“十萬大軍?”
“那裏的十萬大軍!”
驚呼聲、抽泣聲此起彼伏。
吐蕃!
那個盤踞在高原、兇悍更甚突厥契丹的龐然大物,竟然在此時悍然揮師東進!
而且一出手,便是雷霆萬鈞!
周淩雲臉上的那抹輕笑瞬間凝固。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目光落在那支染血的三翎黑箭上,又移到昏死傳令兵那張被血汙和痛苦扭曲的年輕臉龐上。
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深處,彷彿有沉寂的火山在瞬間蘇醒。
平靜被驟然打破,一股冰冷、凝實、足以令空氣凍結的森然殺意,如同無形的風暴,以他為中心轟然爆發!
周淩雲緩緩抬起了頭。
他直直地、死死地盯向西南方那片被陰雲籠罩的天空。
那裏,是無數將士浴血的邊關,也是......下一場風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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