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轟烈烈的春耕完結,李瑄又回到草市做生意,相熟的攤主紛紛向他打招呼,恭喜他春耕順利。
李瑄一一回禮,專心佈置攤位準備賣魚。
時至下午,李瑄納悶王嬸今天為什麼冇有來,特意留了幾條魚養在盆裡眼看著就要滯銷了。實在不行待會隻能賣給城裡的酒樓作下酒菜。酒樓的店家都特別精明,一看下午送過去的魚就知道自己等人帶不走,必定是要大砍價的。
又等了一會,李瑄開始招呼三個小夥伴開始今天的學習。三個大沙板上用細線精巧的分割出一個個格子。「學生」們就在一個個格子裡寫字。
正當大家在好好學習的時候,一個帶著草帽的中年人悄然走進,似乎想要看一看幾個少年在搞什麼遊戲。
李瑄幾人敏銳的發覺有人靠近,不約而同抬起頭來。王顯慶,潘德三和方友福麵麵相覷,認不出來人的身份。但是王嬸跟在來人身後,想來是一家人。
李瑄愣了一下,看看王嬸,再看看這箇中年男人,腦海中的記憶似乎和男人的臉慢慢貼合。李瑄慢慢站了起來,語氣有些顫抖:「侄兒李瑄,拜見叔父大人。」
一邊的三位小夥伴如夢初醒,原來是主君的長輩啊。他們紛紛跟在後麵行禮。這麼大的動靜引來了周圍攤主的注意。僅僅是注意而已,大家一看就知道中年男人不是來找茬的,八成是親朋長輩來了。
中年男人封道濟同樣感慨萬千。不管他在背後調查多久,不管他之前對李瑄有什麼樣的猜測。現實的李瑄出現在他麵前時,他心中隻有對故友離世的傷感和對故友之子吃苦受罪的心痛。
封道濟看看攤位,看看李瑄如今的模樣,脫口而出;「瑄兒,我來遲了。」
李瑄忍不住鼻子一酸,想到了父母的相繼離世,想到了父母離世後小吏們開始上門騷擾。想到了為了減少稅賦,主動出錢賄賂官府降低戶等,戶等下降後稅賦反而更加嚴重的那一年。
想到了天降旱災,水澆地也減產絕產的那兩年,除了變賣祖產,他一個孩子又有什麼辦法?偷運私鹽,製造假冒青鹽,拿著過期腰牌矇混過關都是一個曾經的少爺慢慢進化出來的本事。
封道濟眼眶濕潤,走上前拉起李瑄粗糙的大手,慢慢撫摸上麵的老繭。有些是練武遺留的,有些是乾農活產生的,還有些是常年搖櫓劃槳磨出來的。
感受著李瑄這麼多年來的滄桑變化,封道濟越發覺得自己的懷疑多麼可笑。瑄兒並不是好高騖遠,也不是不安分,他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對世道已經看的相當明白後才下的決心。可笑自己為官十幾年還不如女兒看得明白。
李瑄忍住辛酸,安慰封道濟說:「世道混亂,民生痛苦,瑄兒已經過得很好了。哪裡稱得上受苦呢?今日能遇上叔父實乃慶幸事,小侄如今有些大錢在身,鬥膽請叔父喝茶吃酒。」
封道濟忍不住埋怨;「說的是什麼話,把攤子收拾收拾隨我回家。到了廣陵城,你還在外麵吃什麼?」
此時管理草市的稅吏恰好路過,他驚訝的看向封道濟,連忙鼓起笑容上前請罪:「小的參見封縣尉。想不到瑄小哥竟然認識封縣尉。」
封道濟對他說:「瑄兒是我的晚輩,最是親近不過。你可不要欺負他呀。」
稅吏馬上叫屈:「小的怎麼敢呀。小的第一次見到瑄哥時便覺得這是人中龍鳳,必有大好前程,特意為他劃了塊好地方。」
封道濟從身上取下一塊銀子交給他;「那就好,你能關照瑄哥,老夫承你的情,拿去喝酒吧。」
稅吏心領神會,領到賞銀後連忙告辭離去。封道濟應付完稅吏,吩咐李瑄帶著部曲一起走。
李瑄對三人組說;「把剩下的魚都收拾了。我說為何今日不見王嬸來,原來是叔父大人到了。」
幾條魚而已,王顯慶三人興奮的挑起水桶跟在封道濟和李瑄身後進入廣陵城。守城門的稅吏一見李瑄跟在縣尉封道濟身邊,立刻在心裡把李瑄劃入免費出入城門的名單序列,非常的機靈懂事。
封宅
三名部曲帶著魚鮮跟著王嬸走了。封道濟拉著李瑄坐在書房中感慨地說:「上一次見到你,你還隻有這麼高,如今已經是一個好漢子,比你父親都要高一頭了。好呀,真好呀,這年頭身子壯壽命長,有福氣啊。」
李瑄憨厚的致謝;「謝叔父大人誇讚。小侄空長大個子,無甚別的本事,至今仍舊在草市賣魚,辱冇了祖宗的名聲。」
封道濟糾正道:「辱冇?你失去了父母的庇護,一個人艱難求生。賣魚怎麼了,淮陰侯都賣過魚,不偷不搶如何辱冇名聲了?真要說妨礙名聲,恐怕是你那些鹽的買賣吧。」
李瑄啞然失笑,看來封叔父這些天冇有閒著,對自己做了功課。他開口想解釋。
封道濟製止了他:「我隻是擔心你的安危。當今天下鹽價騰貴,按照官鹽定價,天下人早就因缺鹽而死了。所以我並非責怪你,你能找到一條門路實屬不易,叔父怎麼會迂腐的打斷呢?今天我們叔侄重逢,不說那些不高興的事,讓叔父好好看看你。」
李瑄用力的點點頭,陪著封道濟聊天起來。無非是封道濟在詢問李瑄這些年的過往,李瑄詢問封道濟一家這幾年過得如何。
不多時,幾盤菜餚被端了上來。李瑄陪封道濟飲酒說話。
突然間,封道濟說:「明人不說暗話,君子當光明磊落。瑄哥在草市賣魚,去年王嬸便稟告於為叔。為叔因齊王鬨出來的事情繁雜,兼之想要先行瞭解瑄哥這些年的境況,怠慢瑄哥到如今。自罰一杯。」
李瑄連忙配合;「叔父忙於公務何錯之有。便是有些延誤,也是關愛所致。其實小侄也有錯處。二月時我在城中曾經碰見王嬸,當時想著王嬸可能是哪一家的管事,便跟著王嬸想推銷精鹽的買賣。誰知走著走著,小侄便覺得越來越熟悉路途,不知不覺就跟著王嬸來到宅院之外。我方纔恍然大悟,叔父和嬸嬸關愛我,早已暗中護持,方纔有我賣魚以來的安寧。」
封道濟臉上一閃而過尷尬之色,好孩子,真良善啊。他露出笑容道;「我和你父親相交莫逆。曾經差點許下髫齔之約。隻是憂慮你和裊裊能否長成,故而暫時拖延。不想後麵竟然失去音訊。你父母雖去,我和你馮嬸嬸卻不是那等負信之人,所以這段時日叔父做了小人,不曾喚你前來照料,反倒是在李族之中打探你的訊息。」(男八歲曰齔,女七歲曰髫)
李瑄嚇得一哆嗦,馬上反應過來,還是有些不知所措:「侄兒愚鈍,不知叔父的意思是?」
封道濟一臉嚴肅的對著天上舉杯;「瑄哥品行端正,我心甚慰,還望李兄在天之靈允諾前議,庇佑小兒女。」
李瑄心中大叫臥槽,不要動不動就叫我爹啊,他哭笑不得的說:「叔父,叔父,既然父母曾有前約,再蒙叔父不棄,願下嫁裊裊到我家,侄兒感激不儘。隻是侄兒家中貧寒,恐為難了裊裊。還請叔父和嬸嬸三思啊。」
封道濟不高興地說:「我家女兒並非那等驕縱蠻橫之人。入得你家定是跟著你一輩子的,怎麼會嫌棄你家?再說你和裊裊之間又不是生人。將她託付給你,我和你嬸嬸都放心。說什麼貧寒,你賣鹽能賣出貧寒,莫非這些年賺的錢都獻出去了?」
李瑄不得不老實交代:「每年販鹽可得百餘貫至數百貫。隻是在海陵監廣陵城金陵城層層打點後,剩餘不多。今年又採買軍械籌組部曲,是以家中清貧了些。侄兒隻怕叔父打聽的不全,害了裊裊,也傷了情分。」
封道濟搖搖頭道:「你莫要以為裊裊是何等嬌生慣養,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孩子。叔父既然花了幾個月時間探尋你的訊息,自然已經和你嬸嬸還有裊裊商議過多次。你敢蓄養部曲,便談不上窮困。我家女兒自有嫁妝,不但不會受苦,還能幫襯你那堂弟一把。」
李瑄汗顏道;「想不到叔父已經探的如此詳細。既然如此,侄兒謝過叔父厚愛,今日回鄉後便整治禮物,央求族中尊長前來提親。」
封道濟拉住李瑄低聲說:「莫要來這裡提親。你嬸嬸和裊裊在清泉集,到時候我派人去李家鎮引你和李氏尊長前往。」
李瑄懵逼道;「這是何故?叔父和嬸嬸為何不在家中受禮?去別宅做親,恐有不妥吧。」
封道濟嘆氣不已:「孩子,莫要多心。並非叔父和嬸嬸輕慢你。實在是有苦衷。齊王荒唐,城內人心惶惶。姑娘媳婦能跑的都跑了,叔父也怕呀。乾脆我們都不要那麼講究,在鄉下別宅把事情辦了就是,莫要讓城裡人,尤其是齊王手下的那群豺狼聞到味道。」
李瑄氣憤道:「竟然連叔父這樣的官員女眷都跑了,齊王這般作踐虞國基業,朝堂上就冇有人彈劾嗎?」
封道濟意味深長的說;「鄭伯克段於鄢。齊王是陛下的幼弟,甚得先帝和太後的喜愛。又有勇悍善戰的名聲,陛下豈能無感啊?叔父如今也分不清齊王究竟是自毀名聲,還是陛下故意驕縱他,想要等他犯下大罪再做處置。朝堂上的大臣們都是歷經幾朝的老滑頭,自然更加謹慎。」
李瑄艱難的點頭;「如此,瑄愧領叔父和嬸嬸的厚愛。不日便請長輩向叔父提親。不知叔父以為哪一天方便?」
封道濟早就算好了;「五月二十是個好日子,為叔恰好休沐。那一天我派人去李家鎮你們族長住處等候。一路上船隻不要掛彩,不要鳴鑼鼓號,隻管安靜的過來就是。」
李瑄明白,因為城外的水道不比鄉下安全。李瑄運鹽時還要給沿途的大水匪勢力送些好處買平安的,娶媳婦自然更要重視安全,太招搖高調,惹得知情人太多,半道被人劫走新娘子可冇處哭去。
李瑄答應道:「瑄理會得,一切聽憑叔父吩咐。」
封道濟臉一板:「怎麼還叫叔父?」
李瑄好笑道;「一切聽憑泰山大人吩咐,小婿無有不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