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馮氏恍然道:「原來是瑄哥啊。你這孩子,既然遇上瑄哥,為何不邀請他家來。是了,我們跟著你爹爹在外為官多年,他定是不知道我們回來了。娘記得他和你同歲,往年還曾與他娘議論過訂親之事呢。你父親也動過心思,隻是陰差陽錯,尚未來得及定下便得知李梅石公夫婦故去的訊息。」
封裊裊拉著母親的手說:「裊裊隻是想知道瑄哥如今是怎麼打算的。他究竟是家業落魄至此,還是另有打算。並非是女兒心有所屬,惹來孃親的嬉笑。」
馮氏捂著嘴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和瑄哥從小便熟識。爹和娘對他家都熟悉,有什麼不合適的。是了,父母雙亡,命格是不是太硬了?得去大明寺請高僧開釋。裊裊,你剛剛說他另有打算是何意啊?」
封裊裊忍住被母親調笑的羞澀,輕聲說;「瑄哥一介鹽官之子,本有豐厚家資,如何落到了賣魚的地步?迎熏橋乃是廣陵城出入的重要橋樑,往來高官顯貴甚多。女兒猜想瑄哥是不是把迎熏橋當作終南捷徑?」
終南捷徑指的是大虞朝時流傳的終南隱士的傳說。皇帝們覺得長安城中的人纔不能帶來驚喜,總是幻想有什麼高人隱士藏在名山大川之中。終南山地方廣大又接近長安,坐擁近水樓台先得月的地利,成為大虞朝皇帝心中惦唸的首選。
於是很多心懷僥倖之人紛紛跑進終南山結廬而居,扮演隱士的生活,希圖有一天被朝廷直接徵辟,免去科考和走門路的痛苦。封裊裊暗指李瑄作為官宦之後恰好坐在人流量大的草市黃金位置賣魚有沽名釣譽之嫌。
馮氏被逗笑了:「廣陵李氏可是書香門第,豈會容忍族人做這等倖進之事。額,即便瑄哥做了,他一個失去父母的孩子想要出人頭地,倒也合理。你父親看在李梅石公的麵子上會幫襯一二。隻是若裊裊猜想屬實,瑄哥的性子便不好了。母親不會允他做我家女婿。」
封裊裊點點頭,她也是這麼想的。以前的瑄哥哥留給他的都是好印象。父母雙亡之後的瑄哥,是否保有當初的情操和品德尚未可知。與人相交,以品德定檔次。遇上品德有缺者一定要慎之又慎。
馮氏問明白了事情,對女兒囑咐道:「裊裊,這段時日,莫要出門。瑄哥的事情不要再叫王嬸去打聽,萬事自有孃親來辦。」
封裊裊好奇道:「母親如何辦?說與父親聽,請父親派人去鄉下查嗎?」
封氏咯咯笑道:「你這孩子,真是關心則亂。廣陵李氏和廣陵封氏世代交好,通婚一百幾十年。我們封氏一族中那麼多李族來的姑奶奶。李氏那邊又有那麼多封氏的姑奶奶。打聽一個李氏少年郎的事情值當什麼。絕不會泄露出半點風聲。」
封裊裊恍然大悟但又無可奈何,這是大人才能動用的關係。她一個在室女便是想到這一層也不敢去尋那些姑奶奶呀。
封裊裊見母親的眼神越來越不對,連忙岔開話題問道;「母親剛纔說近日不要出門。可是廣陵城出了什麼事?兵亂還是民亂?」
馮氏臉色一變,很不痛快的吐槽:「不是兵亂,也不是民亂。這回是官亂了。新來的齊王癖好獨特,最喜歡當街搶少女少婦。你父親在縣裡當差,已經遇上好幾次齊王微服私訪,興致所至便夥同隨從擄掠街上閤眼的美貌女子,不管是否婚配,不管來自哪一家,齊王都一概不理。
就算有苦主上門,齊王隻管亂棍打出,還要苦主家出大筆陪嫁,否則便是塌天大禍。有人家把訴狀遞到縣衙,縣衙也無可奈何。據說府尹出麵和齊王談過,願意用選秀代替齊王這般偷盜強擄。誰知齊王竟然樂在其中,說別人選的女子冇味道,非得自己搶的才合意。」
封裊裊神色大變,驚恐的說;「這,這還有王法嗎?就冇有人能管管齊王?」
封氏冷笑道:「管?怎麼管?齊王是天潢貴胄,鎮撫淮東。能管他的隻有金陵的皇帝。金陵那位皇帝對齊王的荒唐行為真的會管嗎?裊裊,你熟讀史書,心中還不明白?」
封裊裊深吸一口氣,感到世道何等的荒謬:「皇帝對齊王的動作樂不樂見,隻看賞賜有無變化。若是多了,便是皇帝很滿意齊王的荒淫。若是少了纔有扳倒齊王的希望。女兒覺得,皇帝必然滿意。皇帝滿意了,皇家和睦了,苦的卻是廣陵城的百姓。」
齊王是當今皇帝的弟弟,據說在宗室子中一向有敢戰敢言的名聲。先帝時齊王很受重用。當今的皇帝對齊王究竟是信任還是提防,猶未可知。封家這般的小官家庭更不敢揣測,隻能為了自保而想辦法。
封氏說:「為了此事,你父親已在鄉下安排諸事,幾日後便叫你躲到鄉下去。所以你一定要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保護好自己。」
遇上齊王這樣的魔王,封裊裊再怎麼有心氣也不敢拿自己的名聲和性命開玩笑,連忙答應母親的要求。從此真的在家中安心待著,連房門都不敢出。
瞭解了女兒的心思,馮氏出門叫來王嬸。王嬸是馮氏的陪嫁丫頭,從小在一起長大,所以才能得到採買主管的位置。
封裊裊請王嬸出馬,怎麼會不叫馮氏知道呢?隻是封道濟官小廟小,後宅非常簡單,總共都冇幾個人,封裊裊除了王嬸並無別的可信人手使用。
王嬸笑盈盈的給馮氏行禮,一臉八卦的對馮氏說:「小姐,如何了?可是那什麼?」
馮氏瞪了她一眼:「管好你的嘴。此事不能泄露絲毫。」
王嬸拍胸脯說;「小姐放心,此事我誰都冇說。家裡除了我,隻有瑩兒知道一些。絕對保密。」
馮氏款款而行,詢問跟在身後的王嬸:「你和瑄哥接觸了幾次,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
王嬸笑容中帶著謹慎:「小姐,奴婢隻會一些粗淺的看人本事。上不得檯麵。」
馮氏笑道:「讓你說你便說。合不合適,我有分寸。」
王嬸這才放心給出這段時間的接觸感受:「瑄少爺膚色深重,手上老繭頗多,做事非常麻利,一看就是常常親歷親為的。哦,對了,他身材高大,雙臂粗壯有力,說話和氣,做買賣公允,深得客人的好評。小姐知道魚販子素來喜歡摻水少兩。瑄少爺不但任由客人帶著稱前來稱量,還主動給每一尾魚減一兩計價,雖然隻賣了幾次魚,已經有了李一兩的美名。」
馮氏先是心疼,然後點頭欣慰道:「他小時候,白乎乎的就像一塊玉璧,安安靜靜的坐在一邊,不吵也不鬨,可招人喜歡了。唉,父母都去了,可不就親歷親為嗎?也不曉得這幾年都吃了什麼苦。嗯,李一兩,有意思,很有意思,小小年紀就懂得進退捨得之道,確實是個好孩子。」
王嬸一聽小姐這麼誇讚,信心更足了,繼續爆料:「不止呢,聽瑩兒說,每每交易結束,瑄少爺並不去找樂子,而是和自己的從人一起在樹下讀書。以沙盒作紙,髮簪做筆教訓從人習字。這讀書人家的孩子就是不一般。」
馮氏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封裊裊懷疑李瑄在沽名釣譽。一個賣魚的小地主罷了,在人來人往的迎熏橋草市教從人讀書,難道不是別有所圖嗎?廣陵李氏的尊長們就這樣看著族中子弟投機取巧?
懷著種種疑問,馮氏悄悄地遣退了王嬸,獨自進入封道濟的房間。
封道濟,廣陵封氏之子,郡望渤海。其人好飲酒,有雅量,撫民有術,樂於提攜後進,人稱濟翁。
聽完妻子的說辭。封道濟陷入回憶中,好一會才緩過來:「梅石兄長夫婦去得早,瑄哥冇有父母庇護,日子過得艱難些,激進些並不稀奇。娘子知道,我曾經想過嫁裊裊給瑄哥。此番回廣陵後便著人去梅石兄長當年留下的店鋪打聽。隻得了訊息,說瑄哥把父母留給他的三家店鋪都賣了。因為不喜他變賣祖產,擔心瑄哥變了德行,女兒所託非人,這才遲遲冇有去尋他。」
馮氏批評道:「你還是做過親民官的人。好好的女婿人選不去打聽清楚,隻看的一鱗半爪便中途放棄,如何算是個好父親。如何對得起梅石兄長夫婦當年的情誼。還是你覺得瑄哥的家道中落,已經成了民戶。他和我家的官戶不相匹配,故而不想嫁女?」
封道濟還真有這個意思。朋友情誼歸朋友情誼,真要為了情誼讓自己的女兒去吃苦,封道濟捨不得。不過封道濟並非對李瑄有惡意,他本人仍舊掙紮在見不見李瑄的意見糾葛中。
見封道濟沉默不語,馮氏意外的發現自己說對了,立刻揪住不放道:「傳曰:人熟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瑄哥不過是個小孩子,父母逝去,我們也不知道他都經歷過什麼。更不清楚他變賣祖產是為了自身享樂還是另有苦衷急需用錢,官人怎可因為他變賣家產就認定他是敗家子呢?
況且香蓮(王嬸)親眼所見,瑄哥在草市中親歷親為,手腳麻利,乾活利索,待人接物如沐春風。絕不可能是什麼敗家的紈絝子弟。官人不可一錯再錯。瑄哥這些年過得究竟如何,官人應當切實查證。不管是為了女兒還是為了梅石兄長,我們都要看情況再做決定,能幫一點是一點。」
封道濟懊悔的拍拍腦門道:「我真是鬼迷心竅了。私心雜念一起,真如魔鬼住進了心竅。夫人說得對,我應當為梅石兄長照料好瑄哥,也應當為廣陵李氏和廣陵封氏的百年盟好負責任。我這就出門去尋李氏的族人們打探訊息。」
馮氏讚許的同時提醒他:「女兒的事不要忘了。如果瑄哥是個好的,立刻暗示李家的尊長來提親。女兒嫁到鄉下去固然叫人心疼。可也比留在廣陵城中叫人心驚膽顫來得強。隻要瑄哥人品好,等齊王走了再找機會尋個差事與他。官戶不官戶的算得什麼。天子都不知道能坐幾年。」
封道濟說了一句:「我理會得,你和裊裊都不要上街去。在家安心呆著。」
馮氏奇怪道:「裊裊在家中就好,我已是一介老婦了,齊王還能搶?」
封道濟跺腳說:「齊王的瘋勁上來,誰知道他會乾出什麼事?這種亂世中的武人不可理喻,小心無大錯。」
馮氏嚇了一跳,似乎想到了之前淮南淮北那些軍鎮武夫的做派,不由得心有餘悸:「這些殺千刀的。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封縣尉換好衣服戴上皮帽子,心情很糟的吐槽一句;「皇帝對齊王忍無可忍的時候纔是頭。可憐啊,金陵的皇帝忍無可忍之前,廣陵城還能有幾戶人家完好?早知如此,還不如去瓜州任職,真是晦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