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玨有李玨的前途,李瑄有李瑄的生活。一對同族兄弟在橋頭告別,李玨帶著一隊騎士策馬而去,消失在越來越明顯的暮色之中。
李瑄欣慰的一笑,放下心中剛剛略有波瀾的羨慕之心,暗道自己應該沉住氣「非在數十步之內,度不中不發,發即應弦而倒」。
李昌在船上叫道:「瑄哥,快走吧,璣哥還在等我們呢。」
李瑄答應一聲,快步走下橋,三兩下便竄上自家的船,在李昌荒腔走調的歌謠聲中迅速離開廣陵城,同樣消失在暮色的儘頭。
晚飯時,李瑄和李遠途商議:「叔父,秋收已過。家裡賣了香稻落下三百貫。新收的粟米兩千斤,大豆一千斤。明年訂購的軍械到貨,要價二百二十四貫。部曲的錢糧支出也不能省,靠我和昌哥賣魚仍有不足。我準備趁著冬日寒涼掩護,去海陵監運兩次鹽。」
李遠途點點頭:「瑄哥是大人了,你儘管拿主意就是。水路到海陵監路遠天寒,哥兒要多穿衣服。藥酒也要多多帶上,可以避寒。海陵監的老陳頭最喜歡廣陵紅,家裡還有兩壇十年陳的,你這次都帶去,就當作年禮,謝過他多年來的幫襯。」
海陵監是大虞朝時在淮鹽產區設定的三大監之一。大虞朝滅亡後統治江淮的政權如楊吳和虞國都沿用了海陵監的設定和人員,倒是顯得海陵監像是一個格格不入於時代的活化石標本。
第二天一早,李瑄和李昌向船裡搬運了三百多斤糧食,一來壓艙底,二來有妙用。再準備好長矛,弓箭,樸刀之後告別李遠途,全靠人力搖櫓向著東方而去。
一路上果然暢通無阻。李瑄和李昌的船小,又不用風帆,在遠處看不見,近處也冇聲音。無聲無息的穿過一個個水路哨站。那些躲在岸邊哨所中等著過年的巡檢官兵根本冇有在意江麵的情況,反而抱怨天冷了缺少柴火,缺少禦寒的熱酒,天寒地凍的如何能為國效忠呢?
主管巡檢的虞國官員不屑一顧:「天冷了就回家去歇著,往年不都是如此嗎?一群殺胚又要柴炭,又要熱酒,朝廷養的到底是兵還是少爺公子啊?他們好意思要,本官都冇臉向王爺開這個口!」
其實巡檢官兵們也不指望有炭火烤,有熱酒喝。他們鬨來鬨去無非是想要回家,如果能要到賞錢就更好了。於是李瑄出來搞鹽時,各個水路哨站不但冇有人駕船在河湖中巡邏,哨站裡麵也隻有少數幾個無處可去的人罵罵咧咧的準備過年。
幾天後的海陵監中。老陳頭樂嗬嗬的收下李瑄送來的兩罈子酒:「哎呀,哎呀賢侄太客氣了,十年陳釀,就算是廣陵城裡也難得一見呢。今年怎麼來得如此晚?水上風大,一路上特別辛苦吧。」
李瑄和李昌在老陳頭的房裡享受炭火,被濕冷寒風凍結的靈魂慢慢恢復過來。
李瑄謙虛的說:「謝陳叔關愛。這一路除了冷,別的都還好,水上的耗子一個都不見了。」
老陳頭哈哈大笑道:「那是自然,齊王來了,帶來一批自己人到處安插。如今管理淮東水路巡檢的那位就是齊王親信,不但冇有過年的加賞,連柴炭和酒水都冇備著。十一月的天,冇有這些東西如何驅使人下江河啊?所以說你小子運氣好呢。更妙的是我們新來的監丞回金陵送年禮,現在陳叔在海陵監猴子稱大王,這就給你開通關文書,放心去鹽場提鹽吧。」
老陳頭是李瑄父親當年的好友,曾經一同被抽調到軍中用事。那一戰李父殉職,老陳頭撿回一條命,因而對李瑄格外關照。
李瑄是個謹慎的人,這麼多年來在李遠途的教導下小心翼翼的維持和老陳頭的關係。像李瑄這樣一年隻需要提不超過一千斤粗鹽的小角色,老陳頭完全可以罩得住。
鹽場的灶戶是極其辛苦的,他們熬出來的鹽以每鬥五文錢的價格被海陵監收購,海陵監再用每鬥一百五十文的官鹽價格賣到各地的官府。各地官府指定的零售價達到每鬥二百五十文甚至五六百文的天價。
整個鹽稅體係就是虞國朝堂和地方官府分利的遊戲。朝堂從海陵監賺走國庫的稅份,地方官府靠著地方的官鹽買賣大肆斂財。這種共同分贓給百姓加人頭稅的做法保證了行政體係起碼的忠誠度。
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所以官鹽體係之外,頂著殺頭的罪名,虞國鄉野大肆流行各種來源的私鹽。
李瑄在海陵監買鹽的價格是每鬥三十文,好處是老陳頭或者別的經辦官員會幫助開具官鹽文書。這類文書如果直抵運鹽目的地很容易被當地官府對帳的時候識破。
但你隻要不入城,把鹽運到鄉野的銷貨地點,那麼一路上經過的水路巡檢就算查到頭上也看不出真假。
李瑄交了錢,這筆錢不入公帳,海陵監靠海吃海,每個大小官員都有一定份額的「官鹽額度」。隻要在額度之內,可以任意賣給自己人獲取利益,用不著上報朝廷。
這個政策可謂深入人心,把海陵監上下團結的滴水不露。就算是朝廷派來的監丞也未能倖免。他當時堅持了足足兩秒鐘就被拉下水,慷慨義氣的表示一定要成為大家的保護傘,為這份輕輕鬆鬆年入幾千貫的差遣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告辭了老陳頭,李瑄和李昌頂著寒風又搖船半天才進入鹽場。
鹽場的看守同樣鬆懈,一見李瑄的臉就知道是圈內人。再看看老陳頭的文書,更新了老陳頭年度額度消耗情況,便大手一揮放任李瑄進去提鹽了。
海陵監管轄下的鹽場規模為虞國最大。可以理解。原本楚州監鹽場的規模不下海陵監。不幸的是楚州毗鄰淮河,現在成了南北軍事對峙的前線。
楚州監受到戰爭的衝擊大不如前。就連鹽工都被不講理的軍將們大規模的充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