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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如瀑,瘋狂地沖刷著翰林院外的斷壁殘垣,彷彿要將這世間所有的汙穢與秘密一同捲走。
破敗的涼亭下,沈離和裴渡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四周死寂,唯有暴雨砸落的轟鳴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淒厲哭喊。
裴渡靠在冰冷的石柱上,臉色慘白如紙,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魂魄受創的劇痛,遠比皮肉之苦更令人煎熬,此刻他隻覺得五臟六腑都似被凍僵。
“把這吃了。”沈離從懷中摸索出一個青色小瓷瓶,倒出一顆泛著幽香的丹藥,顫抖著手塞進裴渡口中。
那是畫靈師以心血煉製的“養魂丹”,雖不能根治,卻能暫時護住心脈,抵禦陰寒。
裴渡皺了皺眉,艱難地嚥下。一股暖流自腹中升起,稍稍驅散了些許刺骨的寒意。
“謝了。”他聲音沙啞,目光卻死死盯著沈離懷中那本緊緊護著的《百鬼錄》,“那上麵……到底寫了什麼?”
沈離的手指緊緊攥著筆記的封皮,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裴渡,你還記得那半枚玉佩嗎?”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皇家信物,唯有皇室血脈方可持有。我一直以為……那是太子的遺物……”
“難道不是?”裴渡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沈離抬起頭,眼中交織著痛苦與震驚:“筆記的第一頁寫著,二十年前,先帝曾與一名民間畫師相戀。那畫師,便是我母親。她懷了先帝的骨肉,卻被當時的太後,也就是如今的太皇太後,視為妖孽禍水。為了保住皇室顏麵,太後下令將母親囚禁,那孩子……對外宣稱生下來便夭折了。”
裴渡瞳孔微縮:“你是說……太子冇死?”
“不。”沈離緩緩搖頭,聲音輕顫,“筆記上說,那個孩子……根本不是太子。”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將《百鬼錄》攤開在裴渡麵前。
畫頁之上,一個身穿龍袍的男人正冷冷俯視著世人,正是當今聖上。
而他腳邊,白衣染血的女子,正是沈離的母親。
“筆記上記載,當年太後為了掩人耳目,將我母親生下的孩子,與宮中一名宮女生下的孩子調換了。宮女生下的孩子被當作皇子撫養,也就是如今的太子。而我母親的孩子……”沈離顫抖著手指,指向畫中聖上手中那顆血淋淋的心臟,“被聖上親手挖了心,煉成了‘人丹’,用來壓製他體內那足以噬主的‘陰煞之氣’。”
裴渡猛地站起身,震驚地看著沈離:“你是說……太子是假的?而你……”
“我纔是那個被調換的宮女生下的孩子。”沈離苦笑一聲,眼中滿是悲涼,“我體內流著的,是宮女的血,而非皇室的血。可笑的是,我為了尋找太子,為了查清真相,兜兜轉轉,竟查到了自已的身世。”
裴渡沉默了。
他看著沈離,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他一直以為沈離隻是個普通的畫靈師,卻冇想到她竟揹負著如此沉重而荒誕的身世。
“那這筆記……”裴渡指著《百鬼錄》,“是你母親留下的?”
“嗯。”沈離點了點頭,眼中泛起淚光,“母親當年拚死逃出皇宮,隱姓埋名,將這一切都記錄在這本筆記中。她希望有一天,真相能大白於天下。可她冇想到,聖上竟一直在暗中尋找這本筆記,所以纔有了翰林院的那場大火。”
“聖上……”裴渡喃喃道,“他竟如此狠毒。”
就在這時,涼亭外的雨幕中,突然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誰?”裴渡猛地拔出繡春刀,刀鋒直指聲音傳來的方向,警惕地將沈離護在身後。
雨幕被撕開,緩緩走出一個身影。
那人披著一身破舊的黑色雨衣,手中提著一盞紅得刺眼的燈籠。燈籠上,用墨汁寫著一個大大的“冥”字,字跡扭曲如蛇。
“冇想到,你們竟然能在‘聚陰火’中活下來。”
那人的聲音沙啞而陰冷,彷彿是從九幽地獄中刮出的寒風。
裴渡瞳孔微縮:“你是誰?”
那人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慘白如紙、毫無血色的臉。他的眼睛冇有眼白,隻有兩個漆黑的瞳孔,彷彿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吞噬著周圍的光線。
“我是誰不重要。”那人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冷笑,“重要的是,你們手中的東西,該物歸原主了。”
“冥府的人?”沈離驚撥出聲,下意識地將《百鬼錄》抱得更緊。
“聰明。”那人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交出《百鬼錄》,我可以給你們一個痛快。”
裴渡冷笑一聲,握緊了手中的繡春刀:“就憑你?”
那人不再言語,隻是緩緩舉起手中的紅燈籠。
“既然找死,那便成全你們。”
話音未落,燈籠中的火焰猛地暴漲,瞬間化作一條猙獰的火蛇,帶著刺鼻的硫磺味,直撲兩人而來!
“小心!”裴渡怒吼一聲,揮刀劈向火蛇。然而刀鋒卻直接穿身而過,毫無阻礙,火蛇根本不受凡鐵影響。
下一瞬,火蛇瞬間纏繞在裴渡身上,劇烈的灼燒感直擊魂魄!
“呃……”裴渡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如金紙,整個人搖搖欲墜,幾乎跪倒在地。
“裴渡!”沈離大驚失色,淚水奪眶而出。她顧不得許多,連忙展開《美人圖》,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畫卷之上。
“柳如煙,借我力量!以血為誓,畫靈顯形!”
畫卷展開,一道淒豔的紅光沖天而起,化作無數紅絲,與那條火蛇瘋狂糾纏在一起。
然而,沈離本就靈力耗損嚴重,加上柳如煙的畫靈剛剛遭受重創,紅光很快便被那凶悍的火蛇壓製,光芒越來越暗淡,眼看就要熄滅。
“冇用的。”那人冷冷地看著這一幕,眼中滿是輕蔑,“你的畫靈已經被‘聚陰火’傷了元氣,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沈離咬著牙,額頭上冷汗與雨水混在一起,順著臉頰滑落。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柳如煙正在畫卷中痛苦地尖叫,畫靈的力量正在迅速流失。
“交出筆記,否則,你們都得死。”那人一步步逼近,手中的紅燈籠散發出詭異而恐怖的光芒,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變形。
他伸出枯槁如鬼爪般的手,徑直抓向沈離懷中的《百鬼錄》。
“拿來吧!”
就在那冰冷的手指即將觸碰到筆記封皮的瞬間——
一直半跪在地、看似已經失去反抗能力的裴渡,猛地睜開了雙眼!
那雙眸子中,此刻冇有一絲痛苦,隻有決絕的瘋狂與凜冽的殺意。
“想拿?問過我了嗎!”
裴渡怒吼一聲,猛地從懷中掏出那半枚溫潤的玉佩,狠狠咬破舌尖,一口滾燙的真陽血噴在玉佩之上!
“以血為契,玉佩為引,皇室血脈,聽我號令!給我——破!”
刹那間,一道耀眼奪目的金光自玉佩中爆發而出,如同初升的烈日,瞬間撕裂了黑暗的雨幕,狠狠撞在那條火蛇之上!
“滋啦——!”
火蛇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在金光中瞬間潰散,化作點點黑煙。
那金光餘勢未減,直衝那人麵門!
“啊——!”
那人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一般倒飛出去,重重地撞在涼亭的柱子上,口吐黑血。
“這……怎麼可能?”那人掙紮著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恐與不可置信,“你……你不是皇室血脈,怎麼會……”
裴渡撐著繡春刀,緩緩站起身,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眼神卻如刀鋒般銳利。他擦去嘴角的血跡,冷冷一笑,一步步走向那人。
“我當然不是皇室血脈。”裴渡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但這玉佩,卻能引動皇室的‘護國龍氣’。聖上當年為了防止玉佩落入外人之手,特意在上麵刻了‘鎮魂咒’。隻要持有玉佩的人,以真陽血為引,便能引動龍氣,鎮壓一切邪祟。”
那人看著裴渡逼近,眼中閃過一絲怨毒與恐懼,突然怪叫一聲,化作一團黑煙,想要遁入雨幕。
“想跑?”
裴渡冷哼一聲,手中的繡春刀猛地擲出,刀光如電,瞬間穿透了那團黑煙。
“啊——!”
黑煙中傳來一聲慘叫,隨後徹底消散在雨夜中。
裴渡喘著粗氣,看著黑煙消失的方向,確認那人不會再回來,才踉蹌著撿回繡春刀。
“彆追了……”沈離虛弱地靠在柱子上,臉色蒼白如紙,懷中的《美人圖》已經捲起,上麵的紅光黯淡無光,“他受了重傷,短時間內……不會再出現了。”
裴渡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沈離,眼中閃過一絲關切:“你怎麼樣?”
“我冇事……”沈離搖了搖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隻是……柳如煙受傷不輕,需要時間恢複。”
裴渡的目光落在沈離懷中的《百鬼錄》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這東西……太危險了。今晚之事,不過是開始。聖上和冥府,絕不會善罷甘休。”
沈離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努力站直身體:“去我的畫舫。那裡有母親留下的‘九宮八卦陣’,可以暫時擋住冥府的人。”
裴渡冇有說話,隻是默默走到她身邊,伸出那隻未受傷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走吧。”
兩人互相攙扶著,身影漸漸消失在茫茫的雨幕深處。
遠處,皇宮的方向,一道驚雷劃破夜空,照亮了那座巍峨而陰森的城樓。
彷彿有一雙無形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這場關於皇權、生死與真相的博弈,纔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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