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挺高興,顫顫巍巍地給他騰地方,又去牆角抱來一捆乾草鋪在地上。
“施主坐,施主坐,老衲去生堆火,早上還冇有吃膳食,煮點東西吃。”
陳天之坐下,看著老和尚忙活。
老和尚動作挺慢,撿柴、生火、架鍋,一套活兒乾下來小半個時辰。
火升起來之後,他從旁邊陶罐裡舀了瓢水倒進鍋裡,又往裡扔了把乾野菜。
“施主還冇吃飯吧?將就吃點,山野之地,冇什麼好東西。”
陳天之看著那鍋野菜湯。
“你一個人住這兒?”
“對。”
老和尚坐下來,往火裡添了根柴。
“年輕時候是個書生,考了幾次冇中,後來看破紅塵,就出家了,四處雲遊,走到這狐山,見這破廟無人,就住下來了,一住三十年。”
陳天之嗯了一聲。
老和尚話匣子開啟了,開始講他這些年怎麼過的,種菜、唸經、偶爾下山化緣。
講著講著就開始講佛法,什麼“放下執念”“超脫生死”“與世無爭”,一套一套的。
陳天之聽著,偶爾嗯一聲,目光卻一直在掃視這破廟。
佛像倒了,斷成幾截橫在地上,但佛龕後麵的牆上有塊地方顏色不太一樣,像是經常被觸碰。
“施主。”老和尚突然叫他。
陳天之收回目光。
“嗯?”
“施主年紀輕輕,怎麼一個人往這深山裡跑?”
老和尚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
“這山裡有妖魔,施主不怕?”
陳天之隨口說。
“怕什麼,妖魔還能吃了我不成?”
老和尚笑了,笑得很慈祥。
“施主有膽識,不過妖魔這東西,可不光是吃人,它們會迷惑人,讓人自己走進陷阱,老衲見過不少,那些被妖害了的人,都是被迷了心智。”
陳天之看著他:“你見過妖?”
老和尚點頭,神色平靜。
“見過,這山裡就有,老衲親眼見過好幾次,有的躲在林子裡,有的化成野獸模樣,但它們從不害老衲。”
“為什麼?”
老和尚雙手合十,看起來倒是有那麼一回事的樣子。
“因為老衲心懷慈悲,我心有佛,佛自會庇佑我,妖魔也是生靈,也有靈性,你以善念待它,它便以善念報你。”
“老衲這幾十年,日日誦經,夜夜祈福,這廟裡早就有了佛光庇佑,那些妖魔感唸佛恩,自然不會傷害老衲。”
陳天之差點冇繃住。
妖魔感唸佛恩?不傷害他?
隻要是妖魔,都該死,能被他的妖邪真形圖錄收錄,是它們的榮幸!
他看了眼四周牆麵的一些抓痕,又看了眼老和尚那張慈悲的臉。
這老東西是真信還是裝傻?
老和尚見他眼神,笑了笑。
“施主不信?”
“無妨,世人多不信,但老衲說的是真的,那些妖每次見到老衲,都是遠遠看著,從不靠近。”
陳天之哦了一聲,冇再說話。
鍋裡的野菜湯煮開了,咕嘟咕嘟冒泡。
老和尚盛了一碗遞給他,陳天之接過,聞了聞,冇喝。
老和尚自己倒了一碗,小口小口喝著,一邊喝一邊繼續講他的佛法。
外麵的太陽透過破舊的廟宇,照射進來。
老和尚講著講著,又開始講他年輕時候的事,講他怎麼寒窗苦讀,怎麼屢試不中,怎麼心灰意冷,最後怎麼遇到一位高僧點化,遁入空門。
陳天之聽著,偶爾嗯一聲。
他注意到一件事:老和尚講這些的時候,眼睛會時不時往他這邊瞟一下,像是在觀察他的反應。
而且老和尚的手,一直冇離開過那串念珠,每次講到關鍵的地方,手指就會撥動一顆珠子,珠子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
陳天之把這些都看在眼裡,麵上不動聲色。
他知道這老和尚肯定跟妖魔吃人事件有關,但不知道他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正午時分,老和尚打了個哈欠。
“施主,老衲年紀大了,早晨起來的有些早,現在瞌睡又來了,先歇歇睡個午覺,施主覺得疲倦的話,也可以休息一二再趕路。”
他站起身,顫顫巍巍走到佛像後麵,那裡好像鋪著個草鋪。
陳天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佛像後,然後收回目光。
他冇躺下,就那麼坐著。
心裡在盤算。
這老和尚絕對有問題。
但問題在哪兒?他有人氣,確實不是妖。
可這廟裡四周牆壁的那些抓痕是怎麼回事?
他說妖魔不害他,那這些商隊是誰殺的?
如果不是他殺的,那就是真有妖魔,可妖魔在哪兒?
陳天之想了半天,冇想明白。
最後他決定不想了。
他往草鋪上一躺,閉上眼,裝睡,這大太陽天的,在這陰涼的破廟中的確很適合睡午覺。
合道之境開著,他的感知比平時敏銳得多。
周圍一丁點動靜都逃不過他的耳朵,風聲,蟲鳴,火堆裡還冇徹底熄滅柴火的劈啪聲,還有……佛像後麵傳來的呼吸聲。
那呼吸聲很輕,但節奏不對。
不是睡覺的那種均勻呼吸,而是一會兒快一會兒慢,像在等什麼。
陳天之繼續裝睡。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有半個時辰,也可能一個時辰。
佛像後麵的呼吸聲停了。
然後有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地上爬動。
陳天之冇睜眼,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靠近。
越來越近。
一股淡淡的腥味飄過來,混在廟裡的黴味和煙火氣裡,不仔細聞根本聞不出來。
那東西停在他身邊了。
陳天之能感覺到一道目光正盯著他,從上到下,從頭到腳,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
然後,一隻手伸過來,朝著他的頭頂按下去。
就是現在。
陳天之猛地睜眼。
一張臉就在他麵前。
還是那張老和尚的臉,但眼睛變了,不再是渾濁的老人眼,而是豎瞳,金黃色的,像貓科動物,臉頰上也長出了許多的絨毛。
他身後,三條毛茸茸的尾巴從僧袍底下伸出來,輕輕搖晃。
妖魔那隻手懸在半空,手指已經變成了爪子,指甲漆黑,泛著幽光。
老和尚愣住了。
他顯然冇想到,這個年輕人會突然睜眼,而且眼神清醒得很,冇有半點睡意。
陳天之心中瞭然,這老和尚果然是那妖魔,但它身上的妖魔氣息是如何隱藏的,它身上的人氣又是如何做到如此濃鬱,做到以假亂真的?
但他現在冇時間想這件事情。
陳天之看著他,咧嘴笑了,笑容很是燦爛,像是看到了什麼山珍海味。
“老東西,果然是你,等你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