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城東王家。
陳天之站在別院門口,往裏看了一眼。
紅色的。
到處都是紅色的。
大門上貼著大紅喜字,廊簷下掛著紅綢燈籠,院子裏鋪著紅地毯,全是昨天新婚夜留下的。
但那些紅色現在看著,已經分不清是喜事的紅,還是血的紅。
血腥味重得很。
隔著老遠都能聞到,濃得跟化不開似的,陳天之吸了吸鼻子,眉頭皺了一下。
這味道,不對。
不是普通的血腥味,裏麵還摻著別的東西,腥臭,黏膩,聞久了讓人心裏發堵。
方文遠在旁邊說:“官府的人已經封鎖了,屍體都搬出來放在院子裏,對王家做了初步的封鎖,咱們直接進去就行。”
蔣玲燕點點頭,往裏走。
陳天之跟在後麵,一邊走一邊四處看。
進門是個大院,地上到處是幹涸的血跡,一灘一灘的,有些地方還能看出拖拽的痕跡,紅色的地毯踩上去有點黏,不知道是血還是別的什麽。
院子中央,鋪著三十一具屍體。
整整齊齊排了三排,用白布蓋著,但有些白布蓋不全,露出下麵青白的手腳,或者扭曲的脖子。
陳天之走過去,掀開一塊白布看了看。
沒頭的。
脖子那兒爛成一團,像是被什麽東西硬生生撕下來的,不是刀砍的,也不是利器切的,就是撕的,連著骨頭帶肉一塊兒撕。
他放下白布,又掀開另一塊。
也是沒頭的。
他一連掀了五塊,五個都沒頭。
“大人,這三十一具屍體當中,其中二十三具是沒頭的。”旁邊有個聲音說。
陳天之抬頭,是個穿官服的,看著像是官府的人,那人衝他拱拱手。
“小的是雲汐城縣衙的捕頭,姓周,上麵讓小的帶人在這兒守著,等靖妖監的大人來。”
方文遠問:“屍體你們動過?”
周捕頭搖頭:“沒敢動,就搬出來放這兒,等大人查驗。”
方文遠點點頭,蹲下看了幾眼,眉頭皺起來。
蔣玲燕在旁邊轉了一圈,突然問:“那個新娘呢?”
周捕頭往旁邊指了指:“在那邊坐著呢,從我們來就坐那兒,一動不動,問她什麽也不說。”
陳天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院子另一邊,石階上坐著個女人。
一身紅嫁衣,豔得刺眼,她坐在那兒,背靠著柱子,雙手垂著,頭微微低著,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白得跟紙似的。
她身邊倒著幾具屍體,但她就像沒看見一樣,就那麽坐著,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不知道在看什麽。
陳天之走過去,在她麵前蹲下。
“喂。”
新娘沒反應。
“喂。”他又喊了一聲。
新孃的眼珠動了動,慢慢轉過來,看向他。
那眼神空洞得很,像魂丟了似的,雙唇慘白,表情驚恐,像是收到了極大的恐懼,她看著陳天之,看了好幾秒,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
陳天之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突然問:“你餓不餓?”
新娘愣了一下。
方文遠在後麵差點嗆著。
蔣玲燕也愣了,不知道他這時候問這個幹什麽。
陳天之從懷裏摸出塊幹糧,遞過去:“吃嗎?”
新娘看著那塊幹糧,眼神慢慢有了點焦距,她伸出手,抖得厲害,接過幹糧,小口小口吃起來。
陳天之就蹲那兒等著。
等她吃完,他才開口:“說說吧,昨晚怎麽迴事,我們是靖妖監的人,你應該知道靖妖監的含金量。”
新娘低著頭,不說話。
陳天之也不催,就蹲著。
過了好一會兒,新娘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跟破鑼似的。
“我……我不知道……”
陳天之說:“知道多少說多少。”
新娘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始說。
她說得很亂,一會兒往前一會兒往後,但大概意思能聽明白。
昨天是她進門的大婚日子,拜完堂,喝完酒,送走賓客,她以為該入洞房了,但王家人沒讓她進洞房,而是把她叫到正堂。
王家的老爺子,王家的婆婆,王家的叔伯兄弟,還有她那個新婚丈夫,全在,他們看著她,眼神怪怪的。
“他們說……”
新娘聲音發抖,想到昨晚的事情,她的身體就忍不住的顫抖起來。
“他們說說王家有個傳統,新媳婦進門,要玩一個遊戲。”
陳天之問:“什麽遊戲?”
新娘繼續開口:“狩獵遊戲,我是獵物,他們是獵人,他們要我我躲起來,他們找我,隻要找到了我,我就輸了。”
方文遠在旁邊皺眉。
“這什麽破傳統?”
新娘搖頭:“我不知道……我從來沒聽他說過……”
她指了指不遠處一具屍體,那是她丈夫。
陳天之看了一眼,那具屍體有頭。
“然後呢?”
“然後我就躲,我躲在後院柴房裏,躲了很久,後來聽見外麵有動靜,我從門縫往外看……”
她停住了,身體開始發抖。
陳天之繼續問道:“看到什麽了?”
新娘抖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看到他們……看到他們變了。”
“變了?”
“他們身後……有東西。”
新孃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怕被人聽見。
“像影子,又不是影子,黑乎乎的,說不清是什麽形狀,就……就在他們身後飄著,我看見他們抓住一個下人,那下人慘叫,然後……然後頭就沒了。”
“我看見他們撕開他的脖子,把頭扯下來……就那麽扯……”
陳天之看了一眼那些沒頭的屍體。
明白了。
“後來呢?”
新娘此時的精神看起來更加的恐懼了,像是迴到了當時的情景。
“後來我想跑,但門都鎖了,這王家莊園的牆也太高,我爬不出去,他們找我,我一直躲,躲了很久,中間有兩次,他們差點抓到我,我拚命反抗,不知道怎麽迴事,把兩個人推倒了……他們撞在石頭上,死了。”
方文遠和蔣玲燕對視一眼。
靈竅境都不是的普通人,能推倒王家那些修行者?
陳天之沒問這個,繼續說:“最後呢?”
新孃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我還是被王家人抓到了。”
“他們把我按在一塊木板上,手腳都綁住,他們圍著我,嘴裏唸叨什麽,我聽不懂他們嘴裏在唸叨著什麽,他們身後那些東西,全對著我……我看著難受,想吐,但吐不出來。”
“我求他……”
她看向丈夫的屍體,此刻的眼中沒有半點對丈夫的愛念,唯有深深的咒怨,眼中一行淚水流出。
“我求他救我,他是我的丈夫啊,他說過要護我一生一世的……他就站在那兒,看著我,眼神變了,一會兒掙紮,一會兒又變得很兇……最後他還是沒動,就這樣看著我被他們綁著。”
“他們繼續念,我越來越難受,感覺有什麽東西要進到我身體裏……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說到這裏,她停住了。
“那個時候,我好像是聽到了有什麽聲音在我的耳邊迴蕩,它說它會給我力量,讓我活下來,讓我殺死眼前這些虛偽的人,我當時隻想活下來,我隻想活命,我就……我就答應它了,讓它給我力量,我不想死!”
陳天之看著她,沒說話。
“後來呢?”
新娘抬起頭,眼神有點飄忽,有點躲閃。
“後來……後來我就不知道了。”
“我好像暈過去了,再醒過來,他們就都死了,滿地的血,到處都是死人……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我真的不知道……”
她看著陳天之,眼眶紅了:“大人,我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