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寒食節。
天剛矇矇亮,寅時剛過,乾清宮內已亮起燭火。
徽文帝負手立於雕花窗前,望著東方漸白的天色。晨風拂過他的龍紋常服,帶起衣袂微動。
“陛下,龍鱗衛已準備妥當。”高公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殿門口,躬身稟報。
徽文帝收回思緒,轉頭看向內室。
內室裡,七歲的太子正由宮人伺候著更衣。
素白錦袍裹著他單薄的身軀,腰間玉帶卻係得一絲不苟。
見父皇目光投來,太子立即挺直腰背,稚嫩的臉上努力擺出莊重神色。
“父皇,我們是要去忠烈祠嗎?”太子小聲問道,聲音裏帶著幾分雀躍。
他昨日聽太傅講過,忠烈祠裡供奉的都是保家衛國的大英雄。
徽文帝眼中閃過一絲柔和,伸手為太子正了正玉冠:“不錯。今日寒食,我們該去祭奠那些為大周捐軀的英烈。”
皇帝的目光忽然變得悠遠。
三日前楚家那孩子的童言稚語,像一根刺,深深紮在他心裏最柔軟的地方。
作為帝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周的太平盛世是用什麼換來的。
是用西北大營外累累白骨,是用東海之濱未寒的鮮血。
“兒臣聽太傅說過,寒食當祭忠魂。”太子忽然挺直腰板,稚嫩的臉上努力擺出莊重神色。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欣慰。
他伸手撫過太子柔軟的發頂:“太傅教得很好。”
頓了頓,又補充道:“今日你會見到許多功臣之後,要記住,他們父輩的功績,就是大周的基石。”
十二名龍鱗衛已靜候多時,為首的鐘霖按刀而立。
卯時三刻,一隊不起眼的馬車從宮城側門悄然駛出。
除了領隊的龍鱗衛統領鍾霖和幾名貼身侍衛,無人知曉皇帝今日的行蹤。
徽文帝特意囑咐不必驚動禮部,隻帶了光祿寺提前準備好的三牲祭品。
馬車穿過尚在沉睡的京城,向城西的忠烈祠駛去。
太子趴在車窗邊,好奇地張望著街景,徽文帝則閉目養神。
忠烈祠始建於大周開國之初,最初隻是供奉跟隨太祖皇帝打天下的三十六位開國功臣。
歷經百年擴建,如今已成為供奉所有為國捐軀將士的聖地。
祠堂依山而建,佔地近百畝,建築依山勢而建,青石台階共九十九級,象徵“忠魂久遠”。
當徽文帝的馬車抵達山腳時,朝陽剛剛爬上祠堂的飛簷。
那屋簷上排列著九隻青銅鴟吻,每隻口中都銜著一枚銅鈴。
山風拂過,鈴聲如泣如訴,與鬆濤混作一處。
晨霧中,楚昭寧被父親牽著拾級而上,小小的身影幾乎被淹沒在勛貴人群中。
“昭寧,待會見到…”楚臨漳話未說完,忽見眾人齊齊變色。
轉頭望去,石階下方赫然是微服而來的皇帝與太子。
“臣等參見陛下,參見太子殿下。”勛貴們慌忙行禮,動作整齊劃一卻又透著倉促。
楚昭寧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驚得一愣。
她仰頭望去,隻見傳說中的徽文帝一襲素袍,麵容清臒卻威儀天成。
而他身側的小太子……
她學著大人的樣子屈膝行禮,卻因年紀太小動作顯得笨拙可愛。
起身時,正對上太子好奇的目光。
小太子似乎沒想到會有同齡人在場,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免禮。”徽文帝聲音不疾不徐,目光卻在掃過楚昭寧時微微一頓。
這孩子生得玉雪可愛,此刻正睜著圓溜溜的杏眼,毫不避諱地打量著他。
實在難以相信,那樣鋒利的話,出自這樣一個小姑娘之口。
楚景茂跪在父親身後,額頭幾乎貼到冰冷的石階。
他心跳如鼓,直到皇帝叫起,他纔敢稍稍抬頭。
忠烈祠的執事慌慌張張推開朱漆大門,銅門環碰撞聲驚飛簷下棲鳥。
穿過五進院落甬道兩側的石像身旁,矗立著文臣武將造型的石雕。
每尊石雕前擺著新鮮的山楂糕與麥芽糖,民間自發的供奉,據說能甜了英魂黃泉路。
楚昭寧看著那些斑駁的碑文,想起後世代烈士陵園裏那些永不熄滅的長明火。
時代雖異,但人們對英烈的崇敬何其相似。
隻是後人用科技守護忠魂,而古人隻能以糖糕慰藉亡靈。
她忽然覺得,這些石像生不該靜靜矗立甬道兩側,而應當矗立在皇城正門前。
讓每個經過的人都記住:山河無恙,是因有人曾血沃疆場。
正殿前的青銅鼎已升起裊裊香煙。
執事唱誦著“吉時到”時,眾人不約而同望向皇帝。
徽文帝卻抬手示意太常寺少卿上前。
殿內森然陳列著數百靈位,最上方是開國三十六功臣的金漆牌位,往下按年代排列的烏木靈位密密麻麻鋪滿三麵牆。
光祿寺卿親自點燃了第一炷香。
當青煙繚繞至殿頂的《萬裡江山圖》時,徽文帝注意到楚昭寧正仰頭數著橫樑上懸掛的青銅鈴鐺。
每個鈴鐺代表一場著名戰役,鈴鐺下繫著的紅綢寫著陣亡人數。
“請獻爵——”
隨著唱禮聲,三牲被抬到殿前廣場的祭台上。
執事的動作一絲不苟。
牛頭朝北,象徵鎮守邊疆。
羊首向東,寓意紫氣東來。
豕麵向西,取義落日歸魂。
光祿寺卿親自執刀,刀刃劃過祭牲咽喉時,鮮血準確地落入三個玉碗中,竟無半點濺出。
“讀祝——”
太常寺少卿展開黃絹,聲音在空曠的祠院內回蕩:“維大周元啟二十三年,歲次癸卯……”
祝文提到北疆戰事時,勛貴們不約而同綳直了背脊。
他的父親就埋骨在那片戈壁,墳前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
祭祀接近尾聲時,執事捧出個鎏金匣子。
匣中存放著歷代帝王祭奠忠烈祠的禦筆,最新一頁還是先帝十二年前留下的“氣壯山河”。
徽文帝執筆蘸墨,在太子與楚昭寧共同的注視下,揮毫寫下“忠魂昭昭”四個大字。
最後一筆落下時,恰好一陣穿堂風過,吹得樑上青銅鈴鐺齊鳴,宛如沙場金戈交擊。
“回宮。”皇帝擱筆時,目光掃過勛貴子弟們年輕的麵龐。
這些孩子今日親眼見證了牲血成字、忠魂顯聖,來日若邊疆有變,便是最好的火種。
離開時,徽文帝的玉輅特意繞到正門。
那裏矗立著忠烈祠最著名的“無字碑”,碑前堆滿新摘的野花。
幾個布衣老者正在碑前焚化紙錢,灰燼打著旋兒升向天空。
皇帝靜靜看了一會兒,忽然對隨侍的史官道:“記下來,明年寒食,朕要帶文武百官都來祭拜。”
馬車駛離時,楚昭寧回頭望去,看見朝陽為整座祠堂鍍上一層金邊。
那九十九級石階像一條通往天上的路,而簷角的銅鈴仍在風中輕響。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