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宜開市、納財。
天色尚未大亮,長街兩側的鋪子大多還板門緊閉,隻有零星幾家早點攤子升起了裊裊炊煙。
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敲擊五更三點的梆子聲。
然而,這條街上的將作監官營馬桶鋪門前,卻已是人影幢幢。
二十餘人,或站或蹲,黑壓壓聚在那兩扇緊閉的黑漆木門之外。
有人裹著厚實的玄色披風,縮著脖頸,腳在地上輕輕跺著。
有人自帶小巧的馬紮,穩穩噹噹坐於門首,手捧從自家帶來的熱茶,不時抬頭張望那扇至今未啟的門板。
他們的衣著各異,有石青、有醬色、有墨綠,料子或織暗紋、或綉家徽,皆是尋常百姓隻在年節裡遠遠望見過的體麵。
但此刻,眾人的眼神卻出奇一致,盡皆死死盯著那兩扇未啟的黑漆木門。
鋪子斜對麵,賣豆漿的老胡頭正往碗裏舀豆漿,手卻停在半空,忘了落下。
他在這衚衕口支了十二年攤子,見過買馬桶的、催貨的、鬧事的,可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陣仗。
清一色高門大宅的管事,清一色親自蹲點,清一色沉默寡言、目光灼灼,隻待門板開啟那一瞬。
老胡頭嚥了口唾沫,悄悄扯住一個來打豆漿的年輕夥計的袖。
“阿桂,那、那些是什麼人?”他的聲音壓得極低,眼珠子卻往對麵直溜,“怎麼瞧著,不像來買馬桶的?”
阿桂是衚衕裡雜貨鋪的學徒,十七八歲,最愛看熱鬧,也最愛顯擺自己見多識廣。
他伸長脖子,眯起眼睛往那邊張望了好一會兒,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敬畏。
“胡老爹,您老沒認出來?”他拿下巴往那邊一點。
“那邊穿石青披風的,是靖安侯府的大管家,去年侯府老夫人做壽,他來我們鋪子定過燈油,我認得他腰上那塊玉牌。”
“還有那邊,坐馬紮那位,瞧見沒?醬色綢袍、山羊鬍子,那是承恩伯府的人,前年伯府修繕,他來買過桐油。”
老胡頭手裏的勺子“咣當”一聲,直直掉進了豆漿桶。
“侯府?伯府?這些,這些貴人來馬桶鋪做什麼?”
阿桂撓撓頭,也有些困惑:“我也不知道啊。聽說是將作監出了個新物件,叫什麼縫紉機,比綉娘還厲害。”
“昨兒傍晚我瞅見將作監的車拉東西進去,蓋著厚棉布,神神秘秘的,車軲轆印都壓得格外深。我估摸著,就是那物件。”
“縫紉機?”老胡頭喃喃重複,“那是啥?能縫衣裳的機器?”
“那誰知道呢。”阿桂聳聳肩,眼睛仍直直盯著那邊,“五百兩一台呢,反正咱是買不起。”
老胡頭倒吸一口涼氣,半天沒說出話來。
五百兩。
他賣一輩子豆漿,從雞叫忙到掌燈,刨去豆子、柴火、房租,一個月能攢下一兩半就算燒高香。
五百兩。
他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最終放棄了。
那是個他根本無法想像的數字,像天上的雲彩,看得見,摸不著。
鋪子門前,人群仍安靜地等待著,秩序出奇得好。
沒有人喧嘩,沒有人插隊,甚至沒有人流露出明顯的不耐煩。
這些見慣了深宅大院規矩的管事們,比誰都懂得體麵二字的分量。
偶爾有人低聲交談,也把聲音壓得極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偶爾有裹著素麵棉袍的行人路過,瞥見這陣仗,腳步不由得放慢,目光裡滿是困惑。
“馬桶鋪今兒怎麼了?那些人是……”一個挑著菜擔的漢子剛開口,便被同伴拽了一把。
“噓,沒瞧見那披風上的暗紋?靖安侯府的家徽。你莫惹事。”
漢子縮了縮脖子,挑著擔子快步走遠,卻又忍不住回頭望了好幾眼。
更多看熱鬧的人三三兩兩聚在衚衕口,伸長脖子,壓低聲音交頭接耳。
他們不敢靠近,又不願離去。
“到底是啥物件,值得這些貴人大清早來排隊?”一個賣針線的婆子小聲嘀咕。
“聽說是鐵做的機器,會自己縫衣裳。”旁邊剃頭擔子的師傅接話。
“凈瞎扯。”婆子嗤笑,“鐵疙瘩能縫衣裳?那還要綉娘做什麼?”
“五百兩一台呢,”剃頭師傅不以為然地搖頭,“你當是買犁頭?”
“五百兩,”婆子倒吸一口涼氣,半晌說不出話,最終隻憋出一句,“我的天爺。”
竊竊私語聲如春蠶食葉,窸窸窣窣,卻始終沒有人敢靠近那兩扇緊閉的黑漆木門。
人群中,一位著半舊醬色暗紋綢袍的中年男子正微微踮腳,伸長脖子往前張望。
他身形偏胖,額上已滲出細密的汗珠,此刻正壓低聲音,與前排一位麵容精幹,身著玄色勁裝的瘦小漢子交談。
“周管事,您在東宮當差,訊息最是靈通。這縫紉機,當真五百兩一台?”醬袍男子問。
那玄衣漢子回頭瞥他一眼,嘴角噙著“你懂什麼”的笑意。
周管事,東宮副總管錢寶手下得力的採買管事,今兒是奉命來替太子妃娘娘辦差的。
“趙兄,”周管事慢悠悠道,語氣裏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顯擺,“您這是替瑞王府來探路的吧?”
趙姓男子訕訕一笑,沒有否認。
瑞王府昨兒連夜傳話,命他務必搶到一台縫紉機,老王妃急著要。
可這話,他哪能往外說?
周管事也不戳穿,隻往他那邊湊了湊,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什麼機密。
“您是沒見著那縫紉機做的衣裳,宮裏太後、皇後都誇。”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瞥了趙姓男子一眼:“一台機器,頂上十個綉娘。五百兩?您算算,十個綉娘一年的工銀是多少?”
趙姓男子飛快地心算了一下,眼睛倏地睜大了。
周誠滿意地點點頭,聲音壓得更低:“今兒這五台,能不能搶著,那得看命。侯府伯府多少家?您來晚了,可別說我沒提醒。”
趙姓男子聽得一愣一愣,正欲再問,前頭忽然一陣騷動。
“來了來了,李掌櫃來了。”
隻見一身形圓潤、身著深青繭綢袍的中年男子,帶著兩個夥計,自街角不緊不慢行來。
手中還拎著個食盒,隱隱飄出蔥油餅香氣。
正是馬桶鋪掌櫃,李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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