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寧殿書房外,蕭承煦透過半開的菱花窗,看見父王正伏案批閱著什麼,硃筆遊走,偶爾停頓,眉心微蹙。
自五月底起,將作監所製縫紉機供宮中綾錦院試用與檢測,歷經兩個多月改進,總算將生產工序穩定下來。
蕭承煦抬手叩門。
“進。”
他推門進去,端正行禮:“父王。”
太子擱下筆,抬眼看他。
兒子穿著身寶藍色常服,腰間繫著自己去年賞的那條白玉帶,略微有些鬆了,這兩個多月又抽條了。
但肩背比從前更展,站在那裏,已經有了幾分少年人的沉凝。
“坐。”太子指了指書案旁的椅子,又補了半句,“褚明遠說,你今早又去了將作監。”
蕭承煦欠身坐下:“是。今早魯監正那邊試完了最後一批機針淬火工藝。”
“兒臣親眼看著縫了二十匹不同厚度的料子,無一跳線、斷針。”
他頓了頓,麵色平穩,卻掩不住底下那一點隱隱的欣然。
“父王,縫紉機的生產,穩了。”
太子沒有立刻說話,他看著兒子。
兩個多月前,這孩子站在養心殿,一臉茫然地接下這份差事。
而此刻,那層茫然散了。
“說說。”太子靠進椅背,語氣放得閑散了些,像隨口一問,“怎麼個穩法。”
蕭承煦從袖中取出一個摺子,雙手呈上。
那摺子邊角有些卷翹,顯然翻過多次。
“回父王,這兩個多月,兒臣與將作監、工部共解決大小問題八十四處。”
他語速不快,像在腦子裏過了很多遍,“其中三類最為關鍵。”
“第一,機針淬火。初時機針硬度足夠,韌性卻差,縫厚料易斷。”
“魯監正調了七次淬火油溫,最後定在四百二十度,回火一個時辰,韌而不脆。如今一根機針可連續縫製三百丈布料不斷。”
“第二,梭床導角。這是母妃當初指點過的,兒臣與陳師傅又試了十一版打磨弧度,最終定在七分弧。如今麵線入梭順滑,再無跳針。”
“第三,挑線簧材質。原先用銅絲,疲勞太快,縫五百件便彈性衰退。”
“兒臣去軍器監問過,他們製弓弦用高碳鋼線,兒臣借了二斤來試。如今挑線簧壽命延長至三千件,且螺距均勻度提升三成。”
他說著,手指下意識在膝上比劃,像在丈量某個看不見的弧度。
“其餘小修小改,兒臣列在摺子後頭。如今將作監專坊每日可穩定產出縫紉機兩台,匠人熟手後,下月可望增至三台。”
“綾錦院試用反饋,八台機器執行滿四十日,總工時摺合人工兩千七百個,無一故障。”
他抬起眼,看著父親:“父王,兒臣覺得,可以開售了。”
太子沒有看摺子。
他看著兒子的眼,把那本捲了邊的摺子輕輕推回來:“你打算怎麼開,定價幾何。”
“如何限購,如何防囤,如何緩釋對綉娘生計的衝擊,這些章程,可擬妥了?”
蕭承煦早有準備,從袖中又取出另一本摺子。
“兒臣擬了個初案,請父王過目。”
太子接過來,展開。
字跡是蕭承煦自己的,端正中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用力。
條目清晰,一二三四列了滿篇。
定價:五百兩一台。
限售:每人憑籍契限購一台。
出貨:專坊每日兩台的產能,半數供綾錦院及宗室試用,半數發售。
發售渠道:借將作監名下馬桶鋪麵,設專櫃。
限購理由:一因產能有限,二因防綉坊大量囤貨,以免衝擊綉娘生計。待產能提升、疏導之策完備,再逐步放開。
太子看完,緩緩說道:“定價五百兩,說說,這個數怎麼來的。”
蕭承煦回道:“回父王,兒臣核過三筆賬。”
“第一筆,將作監專坊單台縫紉機的成本,鑄鐵料、鋼線、木料、匠人工食、坊間雜支,合計一百三十七兩。”
“第二筆,綾錦院試用四十日,八台機器替代人工,摺合節省綉娘月俸九十六兩。以五年為計,一台機器可省工食銀近六千兩。”
“第三筆,”他頓了頓,“兒臣問了母妃。”
太子的眉梢輕輕一動。
“母妃說,定價不僅是算賬,更是篩選。”蕭承煦一字一句,把母親說過的話複述出來。
“五百兩,公侯權貴買得起,尋常綉坊買不起。待產能上來、引導綉娘轉機工的方子想周全了,再降價放量。”
“母妃說,這叫,給時間一點時間。”
書房裏靜了片刻。
太子沒有誇他。
他隻是把摺子合上,放在案角,淡淡道:“寫得粗了些,有些條目還能再深一層。”
“比如防囤貨,隻寫憑籍契限購,具體由誰核驗、重複購買如何稽查、冒名頂替如何防範,這些都要落地。”
他頓了頓。
“但大框架,可以了。”
蕭承煦垂首,應了聲“是”。
他沒有抬頭,怕父王看見自己這一刻眼底壓不住的光。
“明日,”太子忽然說,“你帶著這份摺子,去養心殿。”
蕭承煦抬起眼。
“你皇祖父前幾日還問起縫紉機的事。”太子的語氣平淡地說道,“去給他講講。”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兒子臉上。
“這差事是你辦的,由你親自稟報。”
蕭承煦沒有說話。
他感到胸腔裡那顆心跳得很快,像有什麼東西在猛烈地撞擊著。
他想起兩個多月前,自己站在養心殿裏,皇祖父的目光從高處落下來,沉甸甸的,像山。
那時他滿心惶恐,怕自己擔不起這份信任,怕辜負那目光裡的期許。
而此刻,他終於可以帶著一份自己親手寫就的,不算完美卻已然成形的章程,去回應那份期許了。
“是,父王。”他站起身,向父親鄭重一揖,“兒臣遵旨。”
太子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重新拿起案上的硃筆,繼續批閱那份未看完的文書。
蕭承煦知道,這便是父親送客的意思了。
他再次行禮,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時,他忽然停住,回過頭。
“父王。”他喚了一聲。
太子沒有抬頭,筆尖仍在遊走:“嗯。”
蕭承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覺得什麼也不必說。
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隻化作一句輕輕的:“兒臣告退。”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太子仍低著頭,硃筆在奏摺上穩穩落下最後一個批字。
良久,他擱下筆,抬起眼,望向那扇已經合上的門。
那孩子方纔站過的地方,陽光正緩緩移過,溫暖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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