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時,養心殿。
徽文帝端坐禦案之後,硃筆正批著一份兵部的摺子,聽見通稟,隻說了句“進來”,筆尖未停。
蕭承煦跟在太子身後進殿,行禮:“孫兒叩見皇祖父。”
徽文帝擱下筆,靠進椅背:“起來吧。聽說你這兩個多月,將作監的門檻快踏破了。”
蕭承煦站起身,垂手恭立。
“回皇祖父,孫兒共去了十九趟。魯監正說,再這麼跑下去,他得專設一把椅子給孫兒。”
徽文帝唇角忍不住笑了起來,手指虛點點了孫子,說道:“椅子倒不必。說正事。”
蕭承煦從袖中取出那本摺子,雙手呈上。
“啟稟皇祖父,縫紉機專坊已執行六十七日,累計產機三十四台,良品率九成二。”
“綾錦院試用八台,連續運轉四十日無故障,日均縫製衣料可抵綉娘十人。”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孫兒以為,縫紉機生產已穩,可以開售了。”
禦案之後,徽文帝接過摺子。
他沒有立刻翻開,而是抬起眼,看著站在殿中的少年:“這結論,是你自己下的,還是問過旁人?”
蕭承煦沒有猶豫,直接回道:“回皇祖父,是孫兒自己下的。”
“孫兒請教過父王,請教過母妃,也請教過魯監正、工部王主事。但下結論的,是孫兒自己。”
徽文帝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翻開邊角已有些卷翹的摺子。
蕭承煦站著,背脊挺直,掌心卻微微滲汗。
一頁,兩頁,三頁……徽文帝翻得很慢。
看到定價五百兩那一行時,他的拇指頓了一下。
“定價五百兩,”皇帝抬起頭,“說說,怎麼算的。”
蕭承煦把昨夜對父王說過的話,又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徽文帝的眉頭輕輕動了動,沒有說話,隻垂下眼,繼續翻看。
又翻了兩頁。
“限購,”皇帝的聲音不高,“隻寫憑籍契限購一人一台。由誰核驗?重複購買如何稽查?冒名頂替如何防範?”
蕭承煦喉頭微緊,皇祖父問的,和父王昨夜問的一模一樣。
“回皇祖父,這是孫兒思慮不周。”他沒有辯解。
“孫兒擬請將作監與京兆府協同,發售當日由京兆府派吏員現場核驗籍契,並登記造冊。”
“重複購買者,同一籍契不可二次登冊。冒名頂替者,一經查出,取消該戶一年購買資格。”
他頓了頓,“孫兒會把這條補進摺子。”
徽文帝看了他一眼,眼底閃過一絲滿意。
“嗯。”皇帝把摺子放下,“還有呢。”
蕭承煦穩了穩神:“還有,開售首日,孫兒擬限量三台。”
徽文帝的眉梢微微揚起。
太子站在一旁,此時也輕輕側目。
這個細節,蕭承煦昨夜沒有告訴他。
“三台,”徽文帝的語氣聽不出褒貶,“將作監日產兩台的產能,庫存應該壓了不少,你隻賣三台,剩下的呢?”
蕭承煦垂著眼,聲音卻穩穩的。
“回皇祖父,目前實際庫存孫兒核過,成品機共六十七台。”
“孫兒本可以一次賣十台,賣十五台,賣光這六十七台。但孫兒不想。”
“不想?”徽文帝的聲音沉了沉。
蕭承煦抬起頭:“皇祖父,孫兒這兩個多月,每去一趟將作監,就路過一趟繡房。”
“姚嬤嬤說,東宮的綉娘們初時怕縫紉機,怕它太快,快到自己沒了用場。”
“後來春杏姐教會了三個綉娘用機器,她們縫完一件宮裝,看著那勻凈的針腳,沒有一個人笑。”
“有個綉娘哭了,說她學了十年的手藝,還不如這台鐵疙瘩踩一刻鐘。”
他聲音平穩,眼眶卻有些泛紅。
“孫兒那時忽然明白,縫紉機是好東西,可好東西來到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準備好了迎接它。”
“限量三台,是因為孫兒想讓好訊息慢慢走。”
“讓那些靠手藝吃飯的人,有足夠的時間知道這機器的存在,有足夠的時間想清楚,自己是該害怕它,還是該學會用它。”
“孫兒想給她們時間。”
殿內靜了,靜了很久。
徽文帝沒有說話。
他看著站在殿中的少年,那少年身量未足,肩背卻挺得筆直。
晨光從窗欞斜照進來,落在他微微泛紅的眼眶上,也落在他攥緊又鬆開、終於穩穩垂在身側的手上。
皇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瑾珩十三歲,第一次單獨辦差,是去覈查通州倉的虧空。
他回來稟報時,也是這樣站著,也是這樣說話,穩穩的,慢慢的,把每一條都說透,把每一處都想到。
那時他沒有誇他。
此刻他也沒有誇。
“五台吧。”徽文帝開口,聲音比方纔平和了些,“三台太少。”
蕭承煦怔了一下。
“皇祖父……”
徽文帝抬手打斷他,低頭把摺子翻到最後一頁,硃筆落下。
“準。”
那一個字,穩穩落在紙麵。
蕭承煦喉頭滾動,撩袍跪下:“孫兒,謝皇祖父。”
徽文帝輕輕點了點頭:“起來吧。”
從養心殿出來,天已近午。
秋日的陽光鋪滿漢白玉台階,明晃晃的,有些晃眼。
蕭承煦站在殿門外,眯著眼睛望著遠處漸漸升高的日頭,沒有說話。
太子走在他身側。
父子二人並肩走著,都沒有開口。
麗正殿後殿的小花園裏,楚昭寧正坐在石桌前,對著一盆剛換盆的建蘭發獃。
她其實沒什麼可發獃的。
縫紉機那邊她早就放手了,煦兒這兩個多月跑進跑出,她隻是偶爾在他來問問題時,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
“母妃。”蕭承煦的聲音在花園入口響起。
楚昭寧轉過頭,看見兒子站在垂花門下。
“煦兒來了。”她放下手裏的銀剪,“坐。”
蕭承煦在母親對麵坐下。
他沒有立刻說話,看著母親把茶壺裏涼透的殘茶潑掉,重新注入溫熱的新茶。
“母妃,”他終於開口,“兒臣剛從養心殿回來。皇祖父準了兒臣的摺子,九月十九,縫紉機開售。”
楚昭寧提著茶壺的手頓了頓。
“定價五百兩,每人限購一台,首日限量五台。”蕭承煦望著母親,“兒臣定的。”
楚昭寧沒有立刻說話,她把茶壺擱回棉套裡,抬起眼,看著兒子。
眼前這個少年,眉眼還是那樣,身量還在抽條,肩背卻已經變得更寬闊,兒子在不知不覺間長大了。
忽然有些眼眶發熱。
她低下頭,藉著倒茶的動作,把那點熱意逼了回去。
“九月十九,”她說,“到時母妃去給你捧場。”
蕭承煦愣了一下:“母妃……”
“怎麼,”楚昭寧抬起眼,唇邊的笑意淡淡的,“東宮太子妃去買縫紉機,不犯法吧?”
蕭承煦怔了怔,然後,他笑了。
那是楚昭寧這兩個多月來,第一次看見兒子笑得這樣輕鬆。
沒有忐忑,沒有緊繃,沒有茫然。
隻是一個少年,聽見母親的支援時,藏不住的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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